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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9章 节度使也未尝不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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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翻不了天。”

袁袭默然片刻,拱手道:“属下受教。”

刘靖摆了摆手。“行了,去盯着巴陵那边的消息。许德勋那老贼最近太安静了,全无归降之意。”

“喏。”

袁袭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。

……

两日后。衡阳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,陈虎一行人带着一身尘土冲进了衡阳南门。

陈虎没有回营。

连水都没喝一口,直接策马奔向刺史府。

刺史府正堂里,姚彦章正与周述核对城中存粮的簿册。

送走陈虎之后这几天,他过得并不安稳。

白天强撑着处理公务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当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,他手里的笔“嗒”地掉在了簿册上。

“使君!”

陈虎大步跨过门槛,满头满脸的灰土,嘴唇干裂,声音嘶哑,但双眼发亮。

“回来了?”

姚彦章霍地站起身。

周述、何敬洙、庄绪等人听到动静,纷纷从后院和偏厅赶了过来。

不过半刻的工夫,正堂里便站满了人。

姚彦章按捺住心中的急切,挥手让人给陈虎倒了碗水。

陈虎接过碗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个精光,用袖子抹了一把嘴。

“使君。”

“刘靖,末将见到了。”

堂内一静。

“说。”

陈虎深吸一口气,把几天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
怎么进的城,怎么过的哨卡,怎么被带到节堂。

刘靖长什么模样,说话是什么腔调,堂里还有什么人。

他说得很细。

说到第一天的问话,他把刘靖问的每一个问题、自己怎么回的,都复述了一遍。

说到第二天的召见,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。

“刘靖说了三句话。”

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“头一句——他说他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。使君举州来归的担当,他记下了。”

姚彦章的面色没有变化。

“第二句——他说他麾下的功名,向来马上取。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,才是真前程。所以他从不轻易许诺。”

姚彦章微微颔首。

“第三句——”

陈虎一字一顿。

“他说——请使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,赶赴潭州。巴陵之战在即,他需要一员熟悉湖南地理的宿将打前阵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他说——使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,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,亦无不可。”

武安军节度使。

堂内霎时发出了一阵清晰可闻的抽气声。

“好大的气魄……”

何敬洙第一个开口。

“这个刘靖,当真舍得?”

庄绪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该不会是……虚言画饼吧?”

堂内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。

“都静一静。”

姚彦章的声音不高,但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他没有急着说话。

说实话,他心里头也翻涌得厉害。

但他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。

什么样的许诺没听过?

什么样的虚言没见过?

刘靖说的这番话,是真心还是手段,眼下谁也说不准。

但有一件事,姚彦章看得很清楚——

真也好,假也罢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降书送出去了。印绶交出去了。

他不可能再回头。

不过——

陈虎说的那些细节,他没有漏听。

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,刘靖站了起来。

从帅案后面绕出来,走到陈虎面前站定。只隔了三步。

这个举动,一般人看不出什么。但姚彦章看出来了。

这是做上位者的人,在刻意拉近距离。

不让你觉得高不可攀,让你觉得他跟你平起平坐。

能做出这种动作的人,要么是天生的仁厚长者,要么是深谙人心的枭雄。

以刘靖的所作所为来看,后者的可能性更大。

还有刘靖问的那些问题。

“衡州有多少兵?粮草撑几日?家眷在不在?张佶联络过没有?”

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个问题都在丈量。

丈量姚彦章到底有多大分量。

兵力、粮草、家眷、外援——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,就是姚彦章的全部筹码。

刘靖在一炷香之内把他的底细摸得干干净净。

还有他问的“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”、“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”。

这两个问题更值得琢磨。

治军如何,问的不是你有多少兵,是你的兵听不听你的话。

百姓风评如何,问的不是百姓喜不喜欢你,是你把地方治成了什么样。

这是在评估一个降将值不值得重用,值不值得给他真正的权。

一个治军严明的将领,收编过来,兵卒照样好用。

一个在百姓中口碑不差的地方官,留在原位,地方照样安稳。

刘靖问这些,不是闲聊。

是在心里给姚彦章掂量轻重。

最后那个问题——“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?”

陈虎如实答了何敬洙的名字。

姚彦章不怪他。

他交代过“问什么答什么”,陈虎照办了。

但他知道,从那一刻起,何敬洙的名字就被刘靖记下了。

杀倒未必,防是一定的。

刘靖想知道的不是“谁不服”。

不服的人多了去了,一万三千人里头起码有三成心里不痛快。

他想知道的是“谁有能力不服”。

一个都虞候,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,如果他铁了心要闹事,那就是个麻烦。

所以刘靖问了。

问完了记下了。

到时候怎么用、怎么防、怎么安抚——他自有章法。

这个人——

不简单。

但正因为不简单,姚彦章反而放心了一些。

庸主靠杀人立威,雄主靠驭人成事。

刘靖问完那些问题之后,没有借机要挟、没有提任何苛刻的条件、也没有要他交出什么投名状。

就是平平淡淡地一句“下去歇着吧”。

这种不急不躁的沉稳,比任何许诺都更让人踏实。

“真也好假也罢。”

姚彦章终于开口了。

声音平稳,听不出波澜。

“先去潭州再说。”

何敬洙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
方才得知自己被陈虎向刘靖交了底,他心里其实并没有生出什么芥蒂。

使君交代过“问什么答什么”,陈虎不过是遵令行事。

再者,兵马归降,总归是要有几个不服管的“刺头”的。

刘靖既然要摸底,他何敬洙顶上这个名头便是,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
他此刻眉头紧锁,真正在意的,是使君的安危。

“使君——”

他往前迈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

“此去潭州,便是将身家性命全数交到刘靖手上。一旦入了他的地界……咱们便任人宰割了。万一他翻脸——”

“翻什么脸?”

姚彦章打断了他。

“既然决心归降!”

他的声音放慢了。

“便没有退路了。再瞻前顾后,反而害人害己。”

堂内安静了片刻。

众人鱼贯而出。

只有何敬洙没走。

他站在原地,等其他人的脚步声都远了,才慢慢走到姚彦章案前。

“使君。”

姚彦章抬起头。

“方才人多,有些话不好说。”

何敬洙的声音闷在胸腔里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
“使君……当真不恨?”

“恨什么?”

“恨刘靖。”

何敬洙的声音发涩,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
“大王……不管是不是死在刘靖手上,说到底,也是刘靖把他逼到了绝路。使君如今却要替仇人卖命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姚彦章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何敬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敬洙。”

姚彦章忽然开口了,声音沉了下来。

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
“十五年。”

“十五年。”

姚彦章点了点头。

“十五年前你刚到衡州的时候,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?”

何敬洙怔了怔。

“你说——‘使君,末将什么都不会,只会杀人。您要是不嫌弃,末将给您杀一辈子。’”

何敬洙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
“我不嫌弃。我留了你。”

姚彦章的目光落在案面上。

“这十五年,你替我杀了不少敌。你的命也差点丢了好几回。”

“你觉得我不恨?”

何敬洙没有接话。

“我恨。”

姚彦章说。

“可恨有什么用?恨能把大王恨回来?恨能把一万三千弟兄喂饱?”

他的右手抬起来,揉了揉眉心。

“大王若还在,我姚彦章给他守一辈子的门。可大王不在了。”

“他不在了,我得替他把这些弟兄保住。”

何敬洙低下头去。

良久。

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。

“属下……明白了。”

声音有些发哑。

姚彦章看了他一会儿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就像马殷当年拍他的肩膀一样。

何敬洙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住。

脊背绷得笔直,像扛着一根看不见的千斤重担。

又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来。

“使君。”

“嗯?”

“末将想带家里浑家一起走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闷。背影很僵,像是在说一件极不好意思开口的事。

“她……不放心我。这些年末将每次出去打仗,她都在家里等着。有时候等一个月,有时候等半年。”

“这回……这回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。她说她不等了,她要跟着走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末将拗不过她。”

姚彦章愣了一下。

“带上。”

姚彦章说。

何敬洙的背影明显松了一下。

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
……

姚彦章站起身。

“传令。”
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硬朗了不少。

“全军整备。三日之内完成编列。”

“粮草辎重——能带的全带上。带不走的封存入库,移交季仲接管。”

“各营造册点卯。逃卒不追,但名单要记清楚。”

“五日后拔营。目标——潭州。”

一道道命令干脆利落地砸了下来。

各营的号令传下去之后,整座衡阳城便动了起来。

先是兵营里头。

都头们挨个点卯。

一千人一营,十营依次报数。

点到名字的喊一声“在”,点不到的——留个空。

空了不少。

从昨晚到今天上午,跑了大约三百人。

有的是夜里翻墙溜的,有的是趁换防的工夫混出城的。

还有几个胆子大的,白天就大摇大摆地走了,守城的校尉问他们去哪儿,他们说“回家种地”。

校尉没拦。

点卯的时候,第三营乙什的十个人只到了七个。

都头站在队列前头,黑着脸数了两遍。

“又跑了三个?”

他骂了两句。

“他娘的,这些混蛋——”

骂到一半,他自己也叹了口气。

什么混蛋不混蛋的。谁不想活呢。

他把花名册上那三个人的名字用墨笔划了一道杠。

手一顿,又在旁边批了两个小字:“自去”。

不写“逃”。写“逃”难看。

使君说了不追,那就不算逃。

真正让底层士卒们心里头起波澜的,是另一件事。

午后的时候,从正堂方向传出来一个消息。也不知道是谁先多嘴说出来的,总之到了申时,整个兵营都传遍了。

“刘靖许了使君武安军节度使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。

有信的,有不信的,有半信半疑的。

帐篷里,几个老卒蹲在地上啃干粮,一边啃一边嘀咕。

“武安军节度使?真的假的?那不是大王的位子?”

“管他真假,反正使君要带咱们去潭州。跟着使君走总没错。”

“我倒是听说了……宁国军那边的饷银是足额发的,不克扣。每月一贯半钱,逢年过节还有赏钱。”

“你听谁说的?”

“我表兄。他在茶陵被俘了,如今编进了宁国军的辅卒营。上个月托人捎了封信回来,说日子比在咱们这儿强。”

“嘁。当了俘虏还过得好,那咱们主动投过去,岂不是更好?”

“别瞎说。等使君安排就是了。”

这种议论在各个帐篷里都有。

声音不大,但架不住人多。

一万三千张嘴,每张嘴嘀咕一句,汇在一起就是一片嗡嗡的嘈杂。

到了傍晚,各营开始搬运辎重。

粮车、军械、甲胄、帐篷,能装的往车上装,装不下的往库房里码。

库房的门口派了人看守,门上贴了封条。

有个管粮的老卒一边搬粮袋一边骂骂咧咧:“他娘的,搬了一辈子粮,到头来是搬给别人的。”

旁边一个年轻的火兵接了一句:“管他搬给谁,只要肚子能吃饱就行。”

老卒瞪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兵营东头的角落里,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正在收拾自己的铺盖。

他把破草席卷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灰,从席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
一封信。

信是去年秋天儿子托人写来的。

信纸已经被汗渍泡黄了,折痕处磨出了毛边。

字写得歪歪扭扭,不是儿子的字,是请村里的村塾老儒代笔的。

信上说了几件事。

秋收还行,多打了两担谷。

屋后的那棵枣树结了不少果子。

还有他添个孙子。

取名叫“石头”。

“爹,石头长得像你,脑袋圆圆的,特别结实。等你回来了抱抱他。”

老卒把信看了一遍。

其实他不认字,这些内容是去年收到信的时候请营里识字的文书念给他听的。

念了一遍他就记住了。

后来又在心里默念了不知道多少回。

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怀里的贴身衣裳里。

信纸被体温暖得有些发烫。

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。

不远处的城墙根底下,一个中年士卒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只布包。

布包里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一串铜钱。

他身旁站着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童。

“你真要跟使君走?”妇人的声音很轻。

“使君去哪我去哪。”

士卒没有抬头。

“你带着小牛在城里等着。等安顿好了,我就来接你们。”

“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

士卒抬起头,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使君仁义。跟着他不会有错。”

妇人抿了抿嘴,没有再说话。

小童“哇”地哭了一声,妇人赶紧抱紧了哄。

士卒站起身,在小童的脑袋上摸了一把。

那只手很粗糙,指节上全是茧子。

小童被摸了一下,不哭了,咧着嘴“呀呀”地叫了两声。

士卒笑了一下。

转过身,大步走向了正在列队的营伍。

背影很快被队列吞没了。

这样的场景,在衡阳城的各个角落里同时上演着。

有的沉默。有的争吵。

有的流泪。有的麻木。

一万三千人。

一万三千个活法。

到头来,都被一道命令裹在了一起,像河水裹着泥沙,不由自主地往一个方向流。

往北。

往潭州。

往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未来。

……

夜深了。

刺史府正堂的灯还亮着。

姚彦章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叠文书。

他在写给季仲的移交文书。

衡州城防布置、各处粮仓位置、暗哨分布、水井方位、城墙哪一段年久失修需要修补、哪一处角楼的箭孔被堵了需要清理。

东门外那条暗渠在雨季会倒灌须得提前疏浚。

事无巨细,一一列明。

写得极其仔细。

写到城西北角那处水井的时候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
那口井是他到衡州的第二年挖的。

当时城里的水源不够,他带着几十个弟兄在城西北角连挖了三天三夜,终于打出了一口甜水井。

二十年了。

那口井到现在还在用。

他多写了一句:“城西北角水井,水质甘洌,冬温夏凉。旱时仍有出水,不可填塞。”

写完之后看了看这句话,觉得有些多余。

季仲是宁国军的将领,未必在乎一口井。

但他没有涂掉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窗外已是满天星斗。

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蒸水河面上的潮气。

姚彦章搁下笔。

他抬起头,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。

星星很密。

乱世里头也有这么密的星星,倒是稀奇。

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站起身,走出了正堂。

穿过中庭,绕过那棵老槐树,进了后院。

后院很安静。

只有廊下一盏油灯,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,把人影拉得一长一短。

寝房的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。

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。

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,照出一个女人的背影。

她正蹲在地上,往一只旧木箱里码东西。

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怕弄出声响。

箱子里已经码了大半。

几件换洗的袍服、一双新纳的布鞋、一小坛子腌好的酱菜、几卷用油纸包着的药材。

他的旧甲靠在榻脚。

她已经擦过了,铁叶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
姚彦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来了。

“都收拾好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淡。

“明天就能走。”

姚彦章没有接话。

他走到她身旁,蹲了下来。

两个人挨着肩膀蹲在那只旧木箱旁边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
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旧夹袄。

夹袄已经很旧了,面子上的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青的还是灰的。

袖口磨破了两处,打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。

这件夹袄是姚彦章二十年前刚到衡州时穿的。

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兵马使,冬天没有皮裘,只有这么一件夹袄。

后来升了刺史,有了体面的衣裳,这件夹袄就压在了柜子最底层,一放就是十几年。

她犹豫了一下。

衡阳六月天,热得人恨不得褪层皮,带一件夹袄上路纯粹是累赘。

但她翻了翻夹袄的里子。

里子上有一小片褐色的旧迹,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。

她用指头摸了摸那片旧迹。

把夹袄塞进了箱子里。压在最底层。

再把那件擦好的旧甲,小心翼翼地搁在箱子最上头。

盖上了箱盖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说。

声音仍然很淡。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姚彦章站起身。
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
灯光底下,她的脸上没有泪痕。

眼角有几道细纹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。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。

二十年了。

她嫁过来的时候,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。如今已经是快四十的妇人了。

这些年来,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刺史府的后院。

他出去征战,她在家里等。

等一天,等一个月,最长的一次等了整整半年。

她从来没有问过他“你能不能不去”。

一次都没有。

今天也是一样。

她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好了。

“保重。”

他说。

她没有抬头。

“嗯。”

就这一个字。

姚彦章转过身,走出了寝房。

身后传来箱盖轻轻扣上的声音。

“嗒”的一响。

很轻。

可他觉得那声响砸在心坎上,沉甸甸的。

他走到廊下,在那盏摇晃的油灯旁站了一会儿。

远处的兵营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和辎重车的“嘎吱”响。

五天后,这座刺史府,就不再是他的了。

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。

星星还是那么密。

姚彦章深吸一口气,转身,走回了正堂。

案上还有一叠文书没写完。

他坐下来,拿起笔。

窗外的夜风渐渐大了。

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。

又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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