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7章 料敌从宽
等一切到位之后,再从容收拾残局。
……
这天上午,他巡视了一趟城。
潭州的街面已经恢复了一些烟火气。
那些被镇抚司明正典刑的恶吏人头,就挂在广智门外的城墙上。
风一吹,隐隐还能闻见血腥气。
但百姓们似乎已经习惯了。
也不是习惯了。
是他们发现宁国军确实没有进门抢东西、没有拉人去充军、没有像其他乱兵过境那样鸡犬不留。
于是心底那根绷紧的弦,慢慢松了一点。
东市的馎饦铺子又开张了。
炊饼摊子冒着热气,几个老汉蹲在街角啃干粮,手里捧着粗陶海碗,‘呼噜呼噜’地吸溜着热气腾腾的馎饦,眼睛偷偷瞄着……
刘靖在馎饦铺子前面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铺子里头。
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。
镇抚司的安民告示,上头写了几条规矩——不征粮、不拉夫、不封市、不宵禁。
告示旁边,有人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。
“但愿长久。”
刘靖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。
没有说话,转身继续走。
回到帅堂,他跟袁袭核对了一阵各县清丈的簿册。
“潭州城及周边三县,目前清丈完成不足三成。”
袁袭看着手里的册子。
“卡在两个地方。人手不足,红契文书散落混乱,不少富户在城破当日焚毁了地契鱼鳞册。”
刘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意料之中。等陈象到了再说。他有办法。”
袁袭正要说下一桩事务。
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镇抚司的急足快步走到帅堂门前,单膝跪地。
“禀节帅,北方急报。”
刘靖接过竹筒,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。
帛书上的字极小,密密麻麻。
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看到第三行的时候,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韩勍抗命不守高地。
李思安贪功中伏。
二将先后率部撤退。
梁军两翼空虚。
李存勖亲率沙陀铁骑冲入中阵。
龙骧、神捷。全军覆没。
溃退至野河,踩踏溺毙不计其数。
王景仁率八百残部退至邺城。
朱温闻讯吐血昏厥。
他把帛书放下。
“王景仁此次大败,非战之罪。”
声音不高。
袁袭一怔,接过帛书飞速扫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他把帛书轻轻放回案上。
“节帅何以断定非战之罪?”
“他的方略没有问题。依河守营,龟缩不出,耗敌粮草——对付沙陀骑兵,这是最稳妥的打法。”
刘靖背对着袁袭,双手负在身后。
“可惜他在梁军中毫无根基。韩勍和李思安是跟朱温从汴州杀出来的元从宿将,让他们听一个降将指挥?当面抗命,军令出不了中军帐。一支如臂使指的大军,就这么折了。”
袁袭沉吟片刻。“那朱温为何不用杨师厚为帅?杨师厚在梁军中积威甚重,若他领军……”
“忌惮。”
刘靖转过身来。
“杨师厚已经功高震主了。让他再领柏乡这一仗——赢了怎么办?天下只知杨师厚,不知大梁天子。朱温宁可用王景仁输一场,也不敢用杨师厚赢一场。”
他走回案前坐下。
“他忌惮杨师厚,不敢用。忌惮韩勍、李思安尾大不掉,不愿给他们太大权柄。于是找了一个南来降将当名义上的主帅……”
“赢了功在圣上,输了罪在降将。”
他轻轻弹了弹手指。
“可他没想到,王景仁压不住那两个人。”
袁袭没有继续追问。
刘靖拿起帛书又扫了一眼末尾。
目光停在“朱温吐血昏厥”那几个字上。
忽然间——
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。
柏乡。
这个地名他早就知道。
几个月前收到密报时就隐隐觉得北方要出大事,但怎么都想不起更多的内容。
来到此世六年了,前世看过的那些五代史料大半已模糊成了残影,怎么绞尽脑汁也拼不出来。
可此刻,密报上这些触目惊心的惨败,龙骧、神捷覆灭。
大梁精锐尽丧。
从此以后,朱温再也拿不出一支成建制的野战精锐去跟河东的铁骑争锋。
大梁只能守,不能攻。
河北,丢了。
镇州、定州归心。
朱温用了十几年苦心经营的河北攻略,一战崩盘。
他想起来了。
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败仗。
这是梁晋争霸的分水岭。
朱温病重……禁军覆灭……诸子夺嫡……
然后大梁内乱。
然后李存勖灭梁建唐。
然后……
再然后石敬瑭……燕云十六州……
这一段更模糊了。
刘靖收回散落的目光。
他没有在脸上流露出任何异样。
“此战之后,大梁恐怕要走下坡路了。”
语气很平。
袁袭一愣。
“节帅何出此言?四万精锐虽失,但大梁尚有中原、关中基业,底蕴深厚……”
“龙骧、神捷是朱温手里能打硬仗的嫡系。如今全没了。洛阳城中,还剩多少能战的兵马?”
刘靖顿了一下。
“朱温病入膏肓。精锐尽丧。朝中诸子对储位虎视眈眈,在朝堂上已非一日。如今京师空虚,各方势力必然蠢蠢欲动。”
袁袭思索了片刻。
“若大梁内乱,广陵徐温会不会趁机北伐?”
刘靖摇了摇头。
“不会。徐温自家还没理顺。他那个长子徐知训,前些日子在广陵就闹出过事端。”
“这种蠢事,换了你做,你做得出来?”
袁袭苦笑:“徐知训此人确实不堪大用。”
“徐温的内忧不比朱温少。他要压住徐知训、要稳住杨吴朝堂、要提防养子徐知诰。短期之内,无暇北顾。”
他用指节在案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但这对我们而言是天赐良机。北方混乱,淮南自顾不暇。”
“没有人会来管我们在湖南做什么。”
袁袭颔首:“正好给了节帅经略湖南的喘息之机。”
“不错。”
刘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,手指点了一下衡州的位置。
“说到经略湖南。”
袁袭话锋一转。
“卑职有一事想请节帅定夺。”
“说。”
“马殷。”
袁袭压低了声音。
“是否要画影图形、悬赏海捕?潭州城破已近半月,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若迟迟没有消息,各方难免揣测。”
刘靖顿了一息。
“不发。”
袁袭一怔。
“大张旗鼓地海捕会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没抓到他。等于向天下宣告,马殷活着。”
他的语气沉了半分。
“不发榜,保持沉默。让‘也许死了’的猜测继续发酵。”
“不过,镇抚司的暗查不能停。催一催长安。沿马殷可能逃遁的去向加派人手。衡州方向、永州方向、郴州方向、甚至岭南方向!每一条路都要查。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我需要他的确切消息。”
袁袭拱手:“属下这便去办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节帅,还有一事。马殷若往衡州逃……姚彦章还在那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靖的手指在舆图上衡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。
“让镇抚司继续勘察衡州方向。驿道、山路、水路。每一条线都不能断。”
“至于姚彦章……那封伪造的信,应该已经到了。”
他不需要说更多。
袁袭点头领命,转身走出帅堂。
……
帅堂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了。
日影西斜。
斜阳的光影在窗棂上渐渐拉长。
他坐在案前,心里反复咀嚼着方才涌上来的那些记忆碎片。
柏乡之败。梁晋转折。
朱友珪弑父。
李存勖灭梁建唐……
北方的走势,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。
因为他知道结局。
虽然只是些残缺的碎片。
时间记不准了,人名记混了,前后顺序也未必对,但那条大的脉络是清晰的。
大梁会亡。
后唐会代之而起。
然后后唐也会亡。
然后是更深重的灾难,有人会把北方的门户敞开,引狼入室。
刘靖闭了闭眼。
那些事还远。
眼下他要做的,是把湖南彻底攥在掌心。
北方乱,对他来说是好事。
没有人会来管他。
这般置身事外的日子能有多久,他不确定。
也许两年,也许三年。
他必须在北地风云再起之前,把江西和湖南彻底经略妥当,变成一块铁板。
然后——
然后再往前看。
远处的湘江上隐约传来号子声。
那是宁国军的运粮船队正沿着江面向北进发。
帆影绰绰。
暮色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