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。
潭州。
马殷入主湖南后,以潭州为武安军治所。这座重镇,此后一直作为湖南腹心沿用至千余年后。
此刻的长沙,热得像口蒸笼。
湘江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,明明是大日头底下,那雾气却不散,粘稠地贴着江面,像是连水都被煮开了似的。
码头上的力夫们赤着膀子搬运麻包,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,在腰间那条破布带子上洇出一圈一圈的盐渍。
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多走一步路。
可武安军节度使、楚王马殷偏偏出了王府。
他去的地方不是别处,而是将作院。
将作院在长沙城南,紧挨着湘江支流的一处回水湾。
占地不算大,三四亩的院子,可里头的棚子却密密麻麻地排了十来间,锯木声、凿榫声、锻铁声搅在一起,隔着一条街便能听个满耳。
马殷今日穿得随意,一件洗得发白的细麻圆领袍,腰间系了条黑牛皮带,脚上蹬着双半旧的乌皮靴。
这身打扮搁在街上,顶多像个县城里开木料铺子的东家,绝不会有人往“楚王”二字上头想。
他身后只跟了四名亲随,也不骑马,就这么踱着步子进了将作院的院门。
门口值守的匠头认得他,慌忙要行大礼,被马殷摆手拦下了。
“别跪,碍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许州口音特有的那股子硬邦邦的味道。
“干活去。”
匠头讪讪退开,马殷已经径直往里走了。
他先去看了弩坊。
十几名匠人正在组装蹶张弩,弩臂用的是两层竹片夹一层牛角贴合制成,外头缠了细麻绳,上了生漆。
马殷在一架刚组装好的弩前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弩臂的弧度,又用拇指指甲在弩弦上弹了一下。
“嗡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微微点头,没说什么,转身又去了木作坊。
木作坊里,几名木匠正在赶制攻城用的云梯构件。
一名年轻匠人正拿着斧子削榫头,动作毛毛躁躁的,一斧子下去歪了半寸,把榫肩劈出了一道裂纹。
马殷的脚步停了。
年轻匠人浑然不觉,还在那儿叮叮当当地敲。
马殷走过去,没有出声,只是伸手从年轻匠人手里把那根木料抽了出来。
年轻匠人一愣,抬头,正对上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。
“大……大王?!”
他“噗通”跪下去了。
马殷没搭理他,把那根木料翻过来,指着榫肩上那道裂纹。
“你这一斧子,偏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几个匠人全停了手里的活计,大气都不敢出。
马殷用拇指沿着裂纹摸了一遍,皱着眉头说道:
“榫头削歪了半分,插进卯眼里便会松动。云梯搭上城墙,上头站了五六个披甲兵卒,少说七八百斤的重量压在这根横档上。你这道裂纹虽说眼下看不出什么,可一旦受了力。”
他捏住木料两端,猛地一扭。
“咔嚓”一声,那根拇指粗的榫头沿着裂纹断成了两截。
碎木落在地上,年轻匠人的脸色比那木头还白。
“断了。”
马殷把两截碎木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。
“要是这云梯在攻城的时候断了,上头的兵卒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来,不死也残。”
“你杀的不是一根木头,是几条人命。”
年轻匠人磕头如捣蒜,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直响。
马殷看了他一会儿,语气缓了几分。
“起来。”
“去那边看看老周头怎么削的。他那手活,跟了本王二十年了,一根榫头歪不过一根发丝。你好生学着,别再让本王看到这种废料。”
年轻匠人连滚带爬地起来,抹着眼泪跑了。
旁边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匠头凑过来,赔笑说道:“大王,这后生是新来的,手艺还嫩,过些日子便好了……”
马殷哼了一声,也不多说,背着手继续往前走。
他是木匠出身。
许州鄢陵人,少年家贫,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了一手好手艺。
什么开榫、走卯、起梁、吊线,样样拿得出手。
据说他年轻时打过一架妆奁匣,合缝处塞不进一根发丝。
后来黄巢乱起,天下大乱。
刨子丢了,刀拿起来了。
从一个小小的行伍兵卒,一刀一枪地杀成了坐拥湖南之地的节度使。
可木匠的底子,一辈子刻在了骨头里。
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
他没读过书,但这十个字,马殷却记了一辈子。
所以匠人在他治下的日子,比起别处好过不少。
至少饿不死,也不至于被当牲口使唤。
逢年过节,还能从衙门里领几匹粗布、几斤羊肉。
这在唐末五代一众藩镇中,已属难得。
当然了,也仅此而已。
巡视完将作院,马殷带着一身汗味往回走。
途经湘江码头时,几艘装满饼茶的大船正在靠岸。
船上的旗号是武安军的赤底黑字认旗,船帮子上还刷着“官榷”二字。
这些饼茶,是高郁一手操持的湖南榷茶易马的命根子。
从湘南的衡州、永州收茶,制成饼茶,走湘江入洞庭,再经荆南转运至中原。
一来一回,利润何止十倍。
光是去年一年,茶利便为武安军贡献了将近二十万贯的收入。
马殷看了一眼那几艘茶船,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。
回到王府,他刚在正堂的虎皮大椅上坐定,还没几息时间,便听得门外通禀。
“大王,高判官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高郁快步入堂。
此人主管湖南七州的钱粮赋税,榷茶易马的进出损益,乃至各藩镇之间的利害得失,在他脑子里全是一笔一笔的数。
马殷能坐稳湖南,此人居功甚伟。
高郁躬身行了一礼,也不寒暄,开门见山。
“大王,有一桩事,不得不报。”
马殷端着茶碗,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。
高郁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,双手呈上。
“混在商队中的细作传回消息。近月余以来,江西频频调动兵粮,吉州、袁州等地的粮价均有小幅攀升,赣水上的运粮船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马殷一眼。
“且据韶州方面的线报,岭南刘隐的胞弟刘龚,近来在韶州频繁调兵,增筑了两处边堡。虽说对外宣称是为了防范南蛮生獠,可韶州毗邻我湖南连州、郴州……”
马殷不等他说完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,姓刘的准备出兵湖南?”
高郁沉声道: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况且刘靖其人,野心极大。”
“自打他入主歙州以来,几乎年年用兵。”
“短短数年间,鲸吞了整个江南西道。以此人扩张之速、胃口之大,臣以为,不可不防。”
马殷放下茶碗,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。
“岭南那边,确切说,可有调兵的实证?”
高郁摇了摇头:“尚无实证。刘龚在韶州加筑边堡,也可能只是例行整修,算不得调兵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“没有实证便不必大惊小怪。”
马殷打断了他,语气里带着一股不以为然。
“刘隐那人精明得很,拱手给刘靖当刀使?他没那么蠢。至于刘靖……”
马殷嗤笑了一声。
“他是吃了什么壮胆的药,敢来打本王的主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