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

一代昏君_第59章

车厘子/樱桃Ctrl+D 收藏本站

“陛下身陷草原时只是区区一人,未来两族相交,却是我朝百姓与草原蛮族之事,其中牵涉众多,要结万世之好只怕难上加难。”孟士准抬头道,“陛下,前朝和亲尚不能换来万世安宁,所谓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八个字并非谬传啊。”

“孟卿,今次若不是有哈丹帮忙,我们焉能破九转连环阵?何况朕当日曾对先知与天神起誓,今生与哈丹同生共死,你要朕做忘恩负义的小人遭天谴吗?”

“若对草原用兵不需取狼王性命,只需将其软禁。这样陛下算不得背叛狼王,也无需同生共死。”孟士准铁了心了,大声道,“何况异族之人装神弄鬼陛下本就不该相信,何苦将当日权宜之言挂在心上?”

权宜之言?他以为我握着先知权杖所说的都是权宜之言吗?

我心中又是燥怒又是失望,不愿再与他争辩,淡淡道:“此事再议,你先退下吧。”

说罢我连披风都未披,转身向门边走去。

孟士准却突然膝行过来,跪在我脚边磕头道:“陛下,如此良机千载难逢,若您因一时心软错失,只怕我朝边患再难根除啊!”

我一味不理,径自向外走,孟士准发了疯似的抱住我的小腿。古往今来,文臣实在没办法了,就会“撼腿而求”,传出去竟成美谈。可谁体谅过被抱住不让走的皇帝的心情?

我只觉荒谬已极,回身怒道:“孟卿,此事不必再提,朕绝不会对草原用兵,更不会软禁哈丹,主动挑起事端。两族相交从未成功是因为从没有人试过,朕打定主意要做这第一人,来日即便证明朕是错的,一切后果朕也能承担。你若再提……花洲行刺一事,莫怪朕追查到底!”

孟士准浑身一颤,仿佛蛇被打了七寸一般,颓然放开了手。

我回到寝宫时已经快到饭点了,宫人们说狼王一上午没出来,在里头不知道干什么。他少有这么静的时候,平日里老觉得皇宫虽大却很憋闷,闲着没事就去校场或者魏铎戚长缨家里找人活动筋骨。我也猜不出他在里头干什么,在门口叫宫人给我解了外袍,掀开厚重的门帘,跨了进去。

屋里供着地龙,暖和极了。我探头一看,哈丹长身立于桌案前,手中执笔,竟在写字。我抿着唇忍住笑,轻手轻脚走过去,猛地一下从后面搂住他的腰,叫道:“吓你一跳!”

哈丹放下笔,轻轻抓着我两只手,把我带进怀里,笑道:“哎呀,被你吓了一跳。”

他耳目这么灵,在草原上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远处是否有野兽的脚步声,我就算飞着过去,又能瞒住他?他配合着我闹,我心里头一下子熨帖极了,只觉得不管在外头生了多大的气发了多大的火,若能回来见着这么个人,他肯做小伏低哄着我乐一乐,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?

我伸出食指,对他勾了勾,他低下头,我在他唇边一吻。

“阿哥,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练字了?”我问。

然后低头去看,就一眼,我的头“嗡”的一下。

呀,没眼看,这破字,跟拿鸡爪子划拉的似的。

哈丹也知道自己字丑,不好意思地团成一团,往旁边一丢,轻咳道:“闲着没事做,也不能老当文盲,我就寻思认两个字。”

有向学之心是好的,可没人在旁边教,他闷着头练,这能学出个什么?何况……我瞅瞅他摆在旁边的那本书——那是本食谱,我闲着没事放手边当闲书看的,里头如何做菜教的好,字写得着实一般——道:“我来教你吧?”

我铺开一张宣纸,从笔架上选了支湖州狼毫笔,问哈丹:“你想学什么字?”

他问:“我的名字如何?”

我便在纸上工工整整写出“哈丹”二字。哈丹定睛瞧了半天,从我手中取了狼毫笔,在旁一笔一画地模仿出来,刚写完最后一笔,他伸着胳膊把我拨到一边道:“这张写得丑,你别看,我再写一遍。”

我就在旁边呢,早看见了,确实挺丑,由着他再写一遍。

又写一遍,比刚才强点,还是丑,我说:“握笔的时候手腕动,胳膊别抖,这可不是拿刀呢。”

哈丹点点头,毫不气馁,再写。这回写得格外认真,力透纸背,写完了,我扒着他的胳膊一看,半天没说话。

哈丹看看我,我看看他,我寻思鼓励他两句吧,可是我俩这么熟了,是不是真心话,他还听不出来吗?

哈丹把纸团了,丢在一边道:“不写了。十一,你写给我看吧,你字儿好看,我喜欢看你写字。”

我笑了笑,重新摊开一张宣纸,取过毛笔,在纸上写下“朱毓”两个字。

“这是我的名字。”

我又写下“庆朝”两个字。

“朕的天下就叫这个。”

再写“狄族”。

“这是狄族。”

如此写了十几个,而后,我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。

我道:“这三个字是——并肩王。”

哈丹不解,挑眉望着我。我吞了口口水,将笔搁到一旁。

“中原的戏文里头若有人为皇帝立下大功,皇帝封无可封,就会封他为’一字并肩王’。我朝没有’并肩王’这个爵位,却可封’一字王’,地位尊崇仅在皇帝之下。一字王中身份最尊贵者,可见君不跪,若本朝无太子,其甚至可以监国,左右国家大事。”我问哈丹,“你可愿做我的一字王么?”

“我会在京中为你觅一宅邸,你住不住进去不打紧,却可以常留京中。我不拘着你,你愿意回草原的时候就回去,想我了就来看我。你不必跪我,也不用跪任何人。人前你我不必再伪装疏离,人后咱们也可以常常在一起。待你我老了,咱们若有一方动弹不得了,我的事你说了算,你的事我也说了算,”我抬头道,“只是有一点,草原得向庆朝俯首称臣。”

“阿哥,草原刚刚统一,我朝也要休养生息,咱们别再打了,打了上百年都没分出个胜负,握手言和不好吗?咱们增开互市,互遣使节,我在狄族呆了这些年,知道牧民们想要的是什么,我朝百姓也不过想少动兵戈,过安生日子而已。你我缔结友好之邦,草原虽为臣属,可子民还是你的子民,我不会过问,我们做一对好邻居,不打了,”我望着哈丹,“好吗?”

“你要封我一个异族当一字王,还要与草原做友好之邦,这事同孟大人他们商量了吗?”哈丹问。

“天下是我的,我说了算。”我抓住哈丹的胳膊,“谁会放着眼前的和平不要去打仗呢?”

哈丹凝眉不语,我收紧了手指,攥着他的衣服,止不住指尖发颤。

我真怕他拒绝我,那我们之间就再无转圜了。

良久,哈丹忽然笑了。

“你还记得六年前我到京城来是为了做什么吗?”哈丹道,“是为了朝觐称臣,缔结友邦的。”

哈丹伸手捧住我的脸,用大拇指刮了刮我的脸颊:“此事六年前狄族就有了态度,六年后又怎会改变呢?我只求皇帝陛下多开几个互市,价格压低点,逢年过节,最好再往草原送几车宝贝,更能允许我族孩子来京城读书,准许他们像汉人孩子一般参与科举,如此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
这有什么不行呢?我点头不迭,只觉拨云见日,心头最大也是最沉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,嘴角扯出一个走了形的笑,张开双臂,紧紧抱住了哈丹。

七日后,复位还朝大典。

一早,宫内长鸣太和钟,銮驾车队自宫中盛阳门出发,浩浩荡荡前往京郊皇家祭坛祭天。

皇位失而复得,我上要告知上苍先祖,下要晓谕黎民百姓,否则名不正言不顺。礼部早安排好一切祭祀事宜,一路上禁军开路,百姓跪拜于旁,山呼万岁。我的銮驾挂着帘帐,百姓不能轻易得见天颜,然而我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,黑压压一片头顶,一片歌功颂德之声。

却不知其中有几人是真正崇敬我,几人口呼万岁,心中却在骂我“昏君”。

这些都是寻常事了,便是有,我笑笑便过。我侧一侧头,看着车旁骑马而行的哈丹。

七日前我突然告知礼部,复位还朝大典之上我要加封哈丹为一字王。礼部当即懵了,第一反应是打消我的念头,得知我铁了心,礼部手忙脚乱开始张罗。没人知道哈丹帮我打了回来,此时这位狼王该身在千里之外的草原,我突然要封王,礼部该如何给天下一个说法?据说礼部尚书当天就哭着去找孟士准了,孟首辅叹了三大口气道,交给我吧。

于是七天内,狼王率众来朝,愿缔结万古友好之邦。今上甚悦,加封狼王为我朝一字王,享见君不跪之殊荣,更在京中亲赐宅邸,准狼王自由往来中原草原两地。

今早哈丹与我是一同启程的。我身着祭祀时方穿的明黄礼服,衣着繁复而沉重,发冠更是复杂得叫人顶不住。哈丹则穿上了礼部着针织局赶制的玄色金线暗纹礼服。那礼服上绣着比天子只低一级的蟠龙,我朝功臣无数,名臣无数,可是身份如此尊贵的唯有哈丹一人。

今日日光明媚,微有被风,我扶着章豆的手下了銮驾,一抬头,哈丹已静立在面前等我。当着许多人,我们没有言语,只望着对方一笑,之后由前来引路的太常寺官员引导,缓缓走向祭坛。

祭坛既高且圆,取“天圆地方”之意。我在前,哈丹在后,文武百官皆在台阶下恭候,身边除了侍卫与引路的官员,身边便只有彼此。我一步步走上台阶,身后乐钟齐鸣,至坛顶恰是吉时,哈丹于我身后几步跪下,我亦撩起下摆,跪在祭台前。台上供着七组神位,我依官员所言,迎帝神、奠玉帛、进俎,而后将焚香举过头顶。

一告上苍,朱毓还朝。

二告先祖,重掌江山。

三告子民,福泽万世。

三告之后,我本该起身,然而我微微侧头,看到了身后的哈丹。

他也悄然望我,双眸明亮,唇边带笑,自昔年京中初见至今六年,无论何时我一回头,总能见他微微含笑的模样。

甚好,甚好。

我闭上眼睛,虔诚地向上苍祷告。

不求盛世,只求江山稳固,岁月静好。

  • 背景: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
  • 字号:   默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