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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代昏君_第5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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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豆大喜道:“奴替师父谢陛下隆恩!”

我笑道:“不必谢,这是你师父应得的。”

章豆道:“启禀陛下,其实还有一件事,奴本想您不忙时再向您汇报的。之前您叫奴去找来师父的侄子,还给他封了七品官,师父的侄子一直问奴,可否面见陛下,他想向您亲自谢恩。”

“不必了,”我道,“朕不是冲着他才封他为官。你替朕告诉他,叫他仔细做官,若有贪赃枉法,便是他叔叔活过来,朕都不会饶他。”

“是!”章豆道。

其实前些天,我又去了趟乾和殿。

我还朝之后,就在这儿上了两回朝。天冷了,哈丹的怀抱那么暖和,我早晨根本起不来,早朝二话不说,又罢了。不早朝时,乾和殿冷清极了。我屏退左右,一个人走进殿中,站在龙椅跟前,一个向左,一个向右,扳动龙椅的扶手。随着扶手扳动,内部机括发出“霍霍”的响声,直到扳不动了,我绕到龙椅之后,用手抚摸,找到了那一处小小的凸起。

用力拉,那里有一个抽屉。

没人知道这儿有个抽屉,自然了,他们也没资格知道。

七岁那年,我跟十三弟打架,他比我胖比我壮,打赢了我,我怄得直哭,谁都哄不好。恰好父亲路过,听见我啼哭不止,便把我抱了起来,哄着我要给我看样好东西。他带我来到了乾和殿,一样屏退左右,一样扳动龙椅的扶手,拉出这个抽屉。抽屉里有个木匣子,外面漆着一圈暗红色大漆,可保千年不腐。他把匣子打开,对我道:“毓儿,你可知道这个匣子是我朝开国以来只有历代君王才能知道的秘密,你莫哭,父皇来告诉你。”

他说那匣子是藏东西用的,还解下腰间的玉佩扔了进去。我给唬住了,也扔了自己的玉佩进去。父亲把匣子盖上,一切还原,伸出小指,笑道:“这匣子就毓儿跟父皇知道,来,跟父皇拉钩,咱们绝不往外说。”

我们有了一样的秘密,曾在那之后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亲密父子。即便父皇不常见我们这些儿子,我也能感觉到他看着我的眼神与看着其他兄弟是不同的。

然而这一切随着我的逐渐长大而结束了。

于我,我终于明白父亲那个举动意味着什么,然而我自认担不起天下这个重担,我不想当皇帝;于父亲,当我的长相越来越像母亲,他也越来越无法面对我。

是的,我一直觉得我的母亲也许是父亲一生中唯一挚爱过的女人,否则为何他总在夜里独自前往皇后生前居住的寝宫,为何母亲去世多年,后宫美女如云,可皇后这个位置自始至终空着?

可惜母亲不该是蓝氏的女儿,哪怕她只是平民出身,也许都不会落个被帝王冷落而死的结局。

十七岁那年,我突然发难的前夜,我带着章枣又来到了这里。百年乾和殿在夜中阴森而可怖,章枣手持烛台,看着我拉开抽屉,取出匣子。那里头本该有两块玉佩的,可是盖子打开,属于我的那块不见了。我将父亲的玉佩紧紧攥在手里,攥了好半晌,攥得热了才系在腰上,从怀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瓶子。

瓶塞打开,我取出其中毒药,藏在齿间。这毒药见血封喉,若我发难不成,它可保我免遭侮辱欺凌。

我将瓶子放进匣中,盖上盖子,放了回去。我告诉章枣,若我明天死了,他们选出新皇即位,你便将此处的机关告诉他。只要他是我朱氏子孙,登基为帝,他应当知道这些。

我成功了,逐渐忘了此处,安心做我的皇帝。直到六年前,章枣伏在我怀中,口吐鲜血的时候,我才想起这里。

章枣把装着毒药的瓶子拿了出来,塞了一颗毒药在自己齿间,然后把玉玺放了进去。他受尽毒打也不肯吐露玉玺的下落,只为见我一面,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我玉玺在哪里。

而后的六年里,殷燕宁与卫明遍寻不到玉玺的下落,只好造假玉玺掩人耳目,却不知玉玺就在龙椅下面。六年来,每一次早朝,玉玺就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。

孟士准真的老了,以前我在御书房与他议事时,他妙语连珠,腰杆挺得笔直,虽为人臣,却不卑不亢,好一派风流名臣的洒脱气概。听说京城里的名妓不爱世家大族的翩翩公子,也不爱今科连中三元的红花状元郎,却独独对年过四旬的孟大人青睐有加,不仅爱他文采非凡,更爱他稳重倜傥,乃真儒士风范。

可是如今他老了。头发白了许多,腰也佝偻下去,他的一只眼睛不太好用了,总克制不住去挤,好像老是对你挤眉弄眼似的,若不知他是有病在身,肯定会觉得这老头为老不尊,形容猥琐。

我从他手中接过折子,瞟了眼他领口袖口露出的那一圈白料子。我还朝次日,容妃,即后来的顺容太后于寝宫中自缢而死,留下遗书,自言深恨不能看穿弑君篡位小人,更痛悔为小人利用多年,无颜面君,惭愧身死。她其实不必如此,权力倾轧间从没有一个女子的容身之处,容妃温顺软弱,无论她是否为殷燕宁所迫,我都会原谅她。

容妃既为殷燕宁挟圣意所立,这个太后之名自然是算不得数。而她又不能全始终,终究于德有亏,也不能以妃嫔礼仪下葬。礼部向我请旨,我想了想,决定依旧礼,给她“夫人”的封号,陪葬诸事一律依嫔例,礼部官员前日将谥号送来了,为容妃拟定一个“柔”字。

看见孟士准袖口那一圈白,我想起身为臣子,他还在为容妃服丧,便问道:“容妃……不,柔夫人的丧仪礼部都弄完了吗?”

“回陛下,已经全部妥当了。照陛下吩咐,不张扬,不寒酸。”孟士准道。

我点点头,下巴努了努他的袖口,问:“孝期还有多久?”

孟士准道:“今天便是孝期最后一天了。”

“嗯,”我沉吟道,“柔夫人的家人也安抚好了吧?”

容妃出身世家,家道虽已中落,却也有几个人在朝中为官。孟士准一听就知道我想问什么,答道:“陛下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已然是天大的恩典,柔夫人的家人感恩戴德,为官者已经辞官,近日正在变卖京中房产家产,打算回乡安置。”

“朕记得柔夫人的老家山清水秀,回乡倒是个好想法。”我满意笑道,“呆在京城有什么好呢,蓝氏前车之鉴就在眼前,朕刚回来,有些事实在不想做得太过,他们自己明进退,倒是十分懂事了。”

孟士准附和道:“吾皇英明。”

我见他欲言又止,仿佛藏着话在喉咙里头,半截子都要冒出来了,附和也附和得极为敷衍,不由笑道:“怎么着,你还有意见了?”

孟士准干笑道:“臣不敢。只是有件事臣拿不定主意,请陛下示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孝王殿下请臣转达,想要见陛下一面。”

我抬眼望着他,孟士准垂眉敛目,等我的回答。

孝王是云妃的儿子,替我做了六年天子。

我进京后,他让位,被封作孝王。我俩在人前好一派父慈子孝,他对我满心歉疚,说我被人所害时他尚在襁褓,长大后被奸人蒙蔽,以致不能迎回父亲,深感愧疚;我则安慰他不必介怀,我知他秉性纯孝,父子之间何须执着往事,为小人挑拨。

然而这些都是说给天下人听的,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懂什么,我也懒得跟他应付,自回京后除了在乾和殿上匆匆一瞥,我俩面都没见。

我不必见他。作为曾经的傀儡,今日的废帝,过个三两年,风波都平息了,他便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间,我如今见他做什么呢?

我道:“你替朕转告他,叫他好生修身养性,不要再起无味的念头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孟士准低头道。

我翻开折子,里头写着官员任免事宜。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,随着还朝大典临近,也到了朝臣换血的时候。有功者要赏,有罪者要拿,这些不用我操心,有孟士准把关,他办事很妥当。我一顺往下看,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,其中西南军主将因阵前倒戈有功,竟还官升了一级。

“魏铎请辞兵部尚书?”我笑道,“他倒伶俐,说好了的官都不要。你告诉他不必担惊受怕,朕并非’飞鸟尽良弓藏’之人,既然许了他做兵部尚书,他安心做着就是。”

“陛下宅心仁厚,臣替魏将军谢恩了。”孟士准也笑道。

我把奏折看完,御笔朱批,搁到桌角,问道:“朕没在里头看见刘岭的名字,怎么他的病还没好吗?”

孟士准道:“天寒地冻,连降大雪,刘大人又是急症,恐怕没那么容易好。”

“这件事你有分寸,有了结果再来同朕说吧。”我起身,想要回寝宫找哈丹,顺口问道,“孟卿午膳回府上用么?”

“回陛下,公事繁忙,中午这点时间臣来不及回府。”孟士准看着内侍给我披上披风,问道:“陛下要去找狼王用膳吗?”

想起哈丹,我忍不住笑了笑:“昨儿个说馋肉了,今天吃烤全羊。朕若回去得晚了,他该急了。”

“陛下跟狼王真是情意深笃。”孟士准道。

可他这话却没有一点“情意深笃”的意思,倒像满满的担忧与不以为然,我听着刺耳,道:“孟卿今天说话吞吞吐吐的,咱们君臣有什么话是不能敞开说的吗?”

孟士准跪地道:“此话大逆不道,臣不敢说。”

“卿要觉得大逆不道就不会让朕发觉了。”我抬抬手,叫内侍先将披风拿开,“说吧,朕听听。”

“陛下若想与狼王长相厮守,可想过如何处理蛮族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陛下,我朝东北已定,西南亦掀不起风浪,多年威胁只剩草原蛮族未除。眼下狼王身在京城,草原群龙无首,正是个根除威胁的好机会。”孟士准道。

我眉峰一挑,冷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狼王与陛下情意深重,狼王有生之年,草原与我乃兄弟之邦,尚可和平共处。然而狼王百年之后,难保继任之王不起生事之心。若要我朝边境代代稳定,臣提议将狼王软禁宫中,趁蛮族群龙无首之际,大军齐出,攻占草原,使之成为我朝疆域!”

“孟士准!”我拍案怒道,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!”

“此乃臣肺腑之言,若能攻下草原,使其成为我朝疆域,边患可除。我朝不仅可省下大笔军饷,更无亡国灭种之忧。一劳永逸,功在万世,请陛下务必考虑!”孟士准叩头连连。

孟士准是真正的忠臣,只要能使江山永固,他对谁都下得了手,我也自叹不如。

我双手握拳,狠狠地盯着他,强迫自己冷静:“若能和平交好,何必擅动刀兵?朕在草原生活六年,草原民风淳朴,来日互市一开,两族多加走动,怎不能结万世之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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