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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代昏君_第5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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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上的合页生了锈,一推开便发出刺耳的“支格”声,仿佛力气再使大些,门就要掉下来似的。里头又脏又乱,已经许久没人打扫,前日雪大,连廊下的雪都积了三寸厚。我一脚迈进去,没走几步,便觉得这里头竟比外面还冷。

“这里日常不供应炭火么?”我慢悠悠笑道,“你们啊,不要攀高踩低,这里住的好歹是朕的老师,你们要非要冻死他才行么?”

我走进去,内侍想要跟随,我瞥他一眼,他乖乖站在门口,关上了门。往里走,走出阴暗潮湿的门廊,正厅地上坐着个人。

屋里头桌椅齐全,那人偏靠着椅子,箕坐在地上。这么冷,我尚且披着披风,他却只着一件夹袄。那夹袄脏得看不出什么颜色,想来这里的人连炭火都不给他预备,自然也不会给他替换的衣服。他的袖口裤脚都破了,露出四肢腕处缠着绷带的伤口。

手脚筋尽断,没人给他好好包扎,他自己也不顾及身体,伤口至今还没愈合,渗出点点血色。

我走到天井中央,静静看着那人,问道:“底下人说你想见朕?”

大日头从头顶斜着照下来,只差一寸就能照到那人身上。那人的腿动了动,而后身子像僵住了似的,一点点转过来,用那张毁了容的脸朝着我,仔仔细细,将我打量了半晌。

“你的伤好了么?”他问。

我挑眉,不知他在说什么。

“你在花洲不是遇刺了么?传闻你险些重伤不治,为这个,卫明与我起了好大的龃龉。不管我怎么解释,他都觉得刺客是我派去的,到他死,我们都没能把这件事说明白。”殷燕宁道。

我道:“朕没受伤,也知道人不是你派的。”

殷燕宁斜睨着我,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极度嘲讽的讥笑。

“卫明的尸首呢?”他问。

“朕已交还给他的家人。”

“家人?他还有家人吗?弑君篡位是要诛九族的。”

“如何定罪,如何判刑,这些都交给刑部了,朕不过问。”

“呵,”殷燕宁又是一声讥笑,半侧着头,眼角微挑,问我道,“你的复位还朝大典日子定了吧?”

我也扯开嘴角,笑了一声:“礼部跟钦天监一起选定的吉日,定在七日之后。”

“是吗?那我真要恭喜陛下了。”

殷燕宁缓慢地屈起一条腿,动作之僵硬,我似乎能听到他关节摩擦发出的可怖声响。他将双手垂在大腿根,淡淡地道:“你的儿子……他不如你聪明,却比你听话。这些年我一直陪着他,教他读书做人,教他做个好皇帝。我自小便有志向,愿为帝王肱骨,开太平盛世。以前我觉得,做皇帝不可太笨,笨了就碍事;也不能太过聪明,否则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小心思。后宫十几位皇子里,你是最聪明的一个,也是最乖巧,最与世无争的一个。我知道你不想当皇帝,正因如此,你才更能做一个好皇帝。”

“朱毓,我一心扶你上位,与你君臣相得,互为助力,为此不惜牺牲一切。那场大火之后我被叛军裹挟带到淮江一带,当时我容貌已毁,遍体伤痕,无食无衣,若不是心中存着回到京城为你辅政的信念,我根本不能生还。叛军被围剿那日,我拼了命逃出去,被一农户所救。大火毁去了我的嗓子,我说不出话,又被叛军折磨得不成人形,连番大病,以至几年不能下床,如废人一般。村里人说,活成我这个样子真不如死了的好,可我挺着一口气,我要回去,我不能死。”

“好在农户一家都是厚道之人,为我寻医问药,几年如一日的照顾我,我才渐渐好了起来。这时却传来消息,你将卫明软禁,大权独揽,戮尽外祖蓝氏满门,甚至诛杀了自己所有亲兄弟。我如遭雷轰,怎么都不能相信,然后明白,自己看错了人。你不是我要辅佐的圣明之主,我也回不去了。”

殷燕宁长吸一口气,他本垂着头,说完这些话,却突然抬头望着我,仿佛想看看我是什么表情。我能有什么表情?他说着,我听着罢了。

他继续道:“昏君,你可知道自己治下的江山是什么样子?百姓饿殍千里,民不聊生,为了活下去,甚至不得不卖儿卖女。你可知救我照顾我的农户一家最后如何了么?淮江修堤坝,这家的男人被征调去淮江做徭役,再也没有回来。他死了之后,官府又征调他七旬老父去做徭役,老人家也没能回来。农户家只余一老妪,一少女。少女年方十七岁,我重病之时就是她在榻前衣不解带地照顾我。她已有婚配,然而未婚夫也被征调去淮江,不日启程。两人绝望之下,一碗砒霜毒死了奶奶,双双投了井。”

“这样的家破人亡在你治下不是少数。淮江兴修水利,占去多少良田,又逼得多少人妻离子散。然而淮江一线官员却日日歌舞升平。你可知你每年拨下的水利款有一多半都被官员贪去,他们拿着百姓的血汗钱挥霍,却丝毫没有怜惜百姓之心。”

殷燕宁单手握拳,然而他手伤未愈,这个拳百般用力都握不紧。他怒气攻心,狠狠一拳砸在地上,砸得手腕伤口登时渗出血来。

“彼时水匪只是淮江上一股小小势力,我用三年时间打入其中,成为淮江水匪的总军师。我想借水匪之力杀上京城,改立明君,谁知水匪是扶不起的阿斗,竟被朝廷剿灭。不得已,我只好孤身潜入京城,向卫明求援。”殷燕宁顿了顿,嗤笑道,“卫明初时不肯,真叫我大吃一惊。那时我躲在卫明府中,夜夜为如何说服卫明彻夜难眠,谁知道我还没想到办法,他却突然把你捉来了。昏君,你可知我有多高兴,可恨我一时大意,卫明一时优柔,竟叫你活了下来,若老天开眼让我回到过去,我定要自己刺那一剑,绝不假手他人!”

殷燕宁恨得牙根松颤,拳头抵在地上,血顺着指节流出小小一滩。屋里如此冷,热血涌出竟冒着热气,我定定看了一会儿,抬眼道:“你叫朕来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些?”

殷燕宁一怔,没有回答。

我懂了,可是失败者的哀鸣实在不好听,我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
身后的殷燕宁却突然恼羞成怒,大骂道:“朱毓小儿,你以为你赢得光彩吗?你也不过是凭鬼蜮之计赢了我!你借殷豪之语挑拨我与卫明不和,更大肆重用佞幸。戚长缨与魏铎皆是不孝不义不悌之辈,孟士准更是奸佞小人,你把江山交给他们,我就眼睁睁看着你做亡国之君!”

脚下一顿,我转过身,直视殷燕宁的双眼。

“朕的江山是朕自己的,朕不会交给任何人。”我淡淡笑道,“太傅说得不错,朕赢得确实侥幸,然而朕最该谢的不是旗下名将,反倒是太傅才对。你与卫明不和由来已久,根本用不着朕来挑拨。若不是你们各自结党,处处掣肘,多方延误战机,朕的大军如何能抓住机会连打胜仗?你们多年来一人掌军权,一人掌文臣,彼此不能全盘信任,反倒暗中在对方中间安插人手,以至朝臣如一盘散沙,武将各扫门前雪毫无全局之念,打起仗来不能互相照应,反倒彼此拖累。卫明武人出身,武将犯错他不问罪责一力遮掩,你出身世家大族,主政之后也大肆任用世家子弟,连殷豪这等无能之辈都被你召回为官。可结果呢?水灾时世家大族囤积居奇,哄抬米价,军饷征募不上你向他们借粮,他们却推脱没有。——太傅,你说,单独拿出这其中任何一样是不是都足够保证朕能赢?你一口气送了朕这么多,朕真该好好谢谢你。”

“昏君,你不必巧舌如簧……”殷燕宁张口欲骂,却被我挡了回去。

“农户一家的仇是该记在朕的账上,因淮江水利而死的百姓都该记在朕的账上。但水利不成,淮江连年泛滥,死的人将会是现在的百倍千倍!自朕兴修水利以来,淮江近十年没有泛滥成灾,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也不怕来日下到地底,面对百姓亡魂!”我厉声道,“反倒是你,太傅,你一边打着救济苍生的旗号,一边又以贪官水匪为伍。淮江水匪若无你帮助,何至于发展壮大以至为患两岸。不错,淮江贪腐由来已久,这其中的确有朕失察之过,然而你口口声声恨贪官腐败,壮大水匪之后却不想着借水匪之力杀几个贪官,反倒想将其壮大,打上朝廷来废了朕?你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,千错万错都是朕领导无方,你们都是被迫贪污么?更可笑的是,淮江水匪被剿灭后,你竟上京求卫明相助……”

殷燕宁面色剧变,想来他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。

我冷冷一笑,直刺他心口道:“卫明就是你恨之入骨的贪官的保护伞哪,你找他相助?殷燕宁,你说你想做治世能臣,开万世太平,朕信么?怪不得你掌权之后,贪腐之风未绝,反而愈演愈烈。你借了卫明的力,就是借了贪官的力,他们要贪,你拦得住吗?”

殷燕宁被我句句拆穿,他本屈腿坐在地上,双拳紧握,仿佛与我不死不休一般,此刻肩膀垮了下来,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。我向他迈了一步,平静说道:“你不必再自诩有拥立之功,就算没有你,朕也会是这个天下的君主。若你真如自己所说乃治世之能臣,那这六年来,朝政早该清明,军队早该整肃,百姓早该安居乐业,天下早该焕然一新。可惜朕所见,你除了将官吏大换血外,其余竟然因循旧策?你指望满朝除了贪污便只会对你歌功颂德之辈帮你实现太平盛世吗?”

“朝政清明,军队整肃……”殷燕宁惨笑道,“你以为六年的时间足够实现太平盛世吗?”

“你的太平盛世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已。表面看来花团锦簇,内里全是百姓血肉。说到底,你的心愿不是太平盛世,也不是帝王肱骨,你要的只是青史留名这四个字而已。可惜,殷太傅,你出再多的诗集,留再多的墨宝都没有用,你只配遗臭万年。”我缓缓道,“这天下,父亲交给朕的时候就是个烂摊子,如今朕从你手中收回,还是个烂摊子。所谓太平盛世……这天下注定只有太平,不会再有盛世了。”

我深深合上眼睛,想要转身离去。

殷燕宁大叫道:“那你就杀了我!既然你这么恨我,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,就像你杀卫明一样!”

殷燕宁的嗓音被大火毁去,一说话便仿佛砂砾摩擦般瘆人,如今绝望之下嘶声大叫,凄厉而可怖的叫声传出宫外,惊起远处一群飞鸟。

我静静地望着飞鸟远去,低下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殷燕宁的眼睛。

“朕不恨你,朕只是瞧不起你。朕也不会杀你,更不会动殷家。太傅,你要好好活着。只要你活着,殷家就是百年诗礼簪缨之族,你若死了,朕即刻问你弑君篡位之罪,诛你九族!”

回去路上已近晌午,大太阳明晃晃地在头顶上,空中却飘起了雪豆子。内侍赶忙叫人撑起舆伞,免得雪飘到銮轿上,我挑起一侧的帘子往窗外看,恰好看到传令的小太监正附在内侍耳边说着什么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内侍跑过来道:“启禀陛下,孟士准大人求见,已经等了您一晌午了,此刻正候在御书房中,您可要见一见?”

我点点头。

内侍扬声道:“摆驾御书房!”

喊完了,他又道:“陛下,那见完了孟大人,午膳可还是在寝宫用么?”

我问:“狼王还在寝宫么?”

内侍一愣,支吾道:“狼王可能还在寝宫……吧?”

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作死,立时请罪道:“陛下恕罪!奴这就派人去看看狼王还在不在!”

我失笑,无奈道:“不必了。你叫人去寝宫看看,若狼王还在,叫他在寝宫等一等朕。若狼王去别处了,叫人把他寻回来,午膳还在寝宫用。”

“是!”内侍迈着小步跑了。

过会儿他气喘吁吁地回来,两边脸颊红扑扑的,显然已经交代妥当。我瞧着他这副不稳重的样子不由好笑,叹道:“章豆,今儿个若是换做你师父,朕早就一脚踹过去了。”

章豆眨了眨眼睛,束手束脚地跟在我的銮轿前,不敢说话。

然而若是章枣,听我这么说,肯定立刻就跪下,左右开弓扇自己嘴巴了。

章豆是章枣的徒弟,我以前听章枣说过收了这么个徒弟,因为自己叫“枣”,所以给他起名叫“豆”。这徒弟愚笨不开窍,章枣总说自己脑袋进水才会收了他,可谁要是说徒弟一句不好,他百般的维护。回宫之后我把章豆找了出来,叫他接章枣的班,做我的贴身近侍。他比章枣说得还笨,头一天就摔了个壶,第二天弄洒了水,第三天,哈丹把我压在床上,我轻轻一叫,他以为我在叫他,推开门就冲了进来。

把我气的,当即叫他跪在外头的大雪地里,我不吩咐,他不许起来。

还是哈丹心软,求了情,我才把他放了。

那之后他长了记性,手脚麻利不少,可见了我总战战兢兢的,放不开。

我瞧着他这副窝囊样子,怎么都想不明白章枣怎会收了这样一个徒弟。一想到章枣,我心中便是一酸,忍不住问道:“这些年章枣的衣冠冢都是你在照料吗?”

章枣死在那腌臜地方,早已尸首全无。章豆瞒着别人给师傅做了个衣冠冢,前些日子他告诉我,我曾带哈丹一起去拜祭过,因此他点头道:“回陛下,是奴一直照料的。”

我点头道:“你照料得很好。回头跟他们说一声,你每月的份例银子加五两,这五两是专门让你给章枣买东西用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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