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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代昏君_第5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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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铎本来已把人押到门口,闻言又把人押了回来,一把将他按在地上。

那人“呸呸”几口吐出沙子,又拿手把脸上的沙土胡噜干净,抬头道:“陛下,臣不顾性命危险出城,就是为了见您一面,为您献策,您要杀臣,也请听臣说完!”

此人的武功我早见识过,跟魏铎一比一较量可斗到百招开外。然而方才魏铎擒他,他没有丝毫挣扎,甚至弄得自己满身沙土,狼狈不堪,可见是在向我使苦肉计了。我冷冷一笑,恨道:“刘岭,你掌管听风处,是朕心腹中的心腹,当年却背叛了朕,你以为今天朕还会信你吗?”

“陛下!”刘岭叩头道,“臣自知罪孽深重,万死不能抵罪,可臣当年乃鬼迷心窍,如今已知悔改,求陛下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!”

“鬼迷心窍?”我讥笑,“你如何鬼迷心窍了?”

“陛下,臣掌管听风处多年,虽为您心腹,却一直不能见光,更不可与朝臣过多接触。臣……臣心中不甘,也想任个光明正大的官职,来日可衣锦还乡,光宗耀祖。然而听风处事关机要,臣深知自己一日为掌使,除非死,陛下绝不会将臣另作他用,所以才……才……”刘岭伏身道,”臣心中既有此念,恰逢殷首辅……不,殷燕宁暗中与臣联络,许臣心愿得偿,臣一时鬼迷心窍,犯下大错,请陛下恕罪!“这个理由不错,毕竟光宗耀祖,人之常情,听风处掌使虽官衔不高,却掌握帝王机密,仿佛锦衣夜行,心中稍有偏差,难免行差踏错。

可惜我不信。

“刘岭,你跟着朕这么久,自己觉得这番说辞朕信吗?”我笑道,“还是说,你想把真话留到地底下去跟阎王爷说?”

刘岭闻言大骇,喉中猛地吞了口口水,喉结剧颤。

他伏地又叩了个头,身子贴在地上,半天没能起来。我瞥了眼魏铎,魏铎向前一步,摆出又要捉他的架势,刘岭突然狠狠打了个寒战,道:“陛下,臣……有把柄在殷燕宁手上!”

“陛下可记得淮江贪腐一案,此案查出贪腐官员在京中的保护伞是卫明。”刘岭道,“此案曾经臣的手,臣把所有跟自己有关的证据都……都销毁了。”

此话不啻石破天惊,一时间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
“贪腐一案,臣也牵涉其中。臣掌管听风处,最忌私下接触朝臣,然而臣不仅为贪腐官员提供便利,更私下收受贿赂。此事若被陛下知晓,陛下却不会留臣性命,所以臣一时糊涂就……就销毁了证据。”刘岭颤声道。

我问:“你既销毁了证据,殷燕宁又为何能知晓?又拿什么威胁你?”

“陛下可记得弋阳侯?弋阳侯与淮江水匪勾结伪造大捷回朝廷邀功,后被陛下得知斩首。其时殷燕宁正是淮江水匪的总军师,他从弋阳侯处得知臣曾收了侯爷贿赂,顺藤摸瓜,又找到许多证据。他一面拿这些证据威胁臣,一面又许臣以高官厚禄,臣不得不答应……”

如此就讲得通了。

怪不得淮江贪腐一案旷日弥久,牵扯广泛,以至水匪泛滥,我都不能知晓。我一直以为是卫明仗着我的宠信只手遮天,原来是我的耳目出了问题。

我抬头看了眼孟士准,孟士准正是淮江贪腐一案的总督办,刘岭从旁协助。他敛眉肃目,一副要向我请罪的模样,可人是我派给他的,就算他有错,我也有识人不准之责。

我深吸一口气,问道:“你与殷燕宁是什么时候接头的?”

“回陛下,在您寿辰之前不久。”

“殷燕宁与卫明呢?”我问,“在那之前?”

“回陛下,他二人在您寿辰之后方才见面,是……是臣为二人引见的。”

我闭上眼睛,前尘往事一一涌上心头,许多始终不明的关节也终于随着这一句话变得清晰起来。

我换了个坐姿,单手撑于扶手上,问他:“你方才说你是来为朕解困的?”

“正是。”刘岭道,“臣得知陛下围城多日而不得,特来告知陛下。城中泰阳门守将邹祥亦有归顺吾皇之意,臣已与他商定,两日后大军自泰阳门攻城,他与陛下里应外合打开城门,助陛下进城。只盼陛下进城之后可以免我二人过失,饶我二人一命。”

“空口无凭,朕为何信你?”

“臣自知难得陛下信任,所以盗了九门布防图献于吾皇。”刘岭从胸口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,双手呈上道,“此乃兵部布防图副本,微臣亲笔抄录而成,请陛下过目!”

魏铎接过布防图亲自呈到我面前,我一展开,几乎立刻就判定这张图是真的。

我自小长于京中,这九门我再熟悉不过了。

羊皮在屋中众人手里传阅,无人提出异议,地图又回到我手里。我手里攥着地图,微眯眼睛,细细地打量刘岭半晌,忽然笑道:“卿漏夜前来,献此妙计,想跟朕换什么?”

“臣别无所求,只求陛下饶臣死罪!”刘岭上身伏地道。

“若可就此进城,卿非但无罪,反而有功。朕不光不会怪你,还要重重赏你。”我道,“卿说说,当年殷燕宁拉你入伙时许了你什么?”

刘岭抬起头,怔怔地望着我道:“殷燕宁许臣刑部侍郎之位。”

“可是据朕所知他并没兑现,如今你依然是听风处掌使。”我道,“好,他兑现不了的,朕来。你若能助朕进城,朕还朝之后准你进刑部。”

刘岭面色微滞,随机大喜过望,叩头不迭道:“谢主隆恩!”

我将地图交给戚长缨,又叫刘岭回城静候两日后我大军攻城。刘岭谢恩后却没有起身,他上半身贴在地上,仰头看着我: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,臣从未对人提起过。”

我愣了一下,不知他指的是什么,与他对视一刹,突然恍然大悟。

他所说的是我那便宜儿子,如今端坐龙椅那一位的身世。

我轻轻咬住了牙。

我知道刘岭是在用这句话对我表忠心,可听在我耳中,这更像一句威胁。

两日后,我军吹号擂鼓,突袭攻城。

依刘岭所说,攻城之初,泰阳门城门洞开。我军吸取教训,未将全部兵力置于泰阳门前,直至攻入城中确认无人设伏,大军才大举攻入城中。京城戍卫本就空虚,我军甫进城便连番取胜,不多时,传令官来报,京城九门皆被攻克。

我调转马头,身先士卒,前往内城。内城一片混乱,处处狼藉,家家闭户。我早就传令下去,不许伤及平民,我军军纪严明,一路至宫城,未伤一个百姓。到宫城前,柴飞荣处早开了皇宫大门等我,我纵马入城,一别六年,巍峨宫殿终于重新呈现在我眼前。

宫中太监宫女四散,大内侍卫及禁军誓死阻拦。我军与对方于顺天门激烈交战,将其全歼,而后一路向前,凡投降者予以收编,凡抵抗者一律斩杀,最终,来到这一片宫殿的中心,象征着帝王无上皇权的乾和殿。

我一刀将拦在面前的最后一名士兵斩落马下,抬腿下马,落在乾和殿漫长的台阶前。年少时曾多少次,我在这里上早朝,看着文武百官顺着这台阶一步步走来,跪在我的面前,向我山呼万岁。我曾以为这皇位永远都会是我的,如今失落六年,我终于把它抢了回来。

我踏上台阶,身后士兵想跟上来,被我抬手拦住。我从没走过这条路,无论是为人子时还是为人君时,都没有。我想自己走上去,看看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。

乾和殿的台阶狭窄而陡峭,每级之间距离甚短,逼得人不得不迈小碎步。我的先祖在设计这座宫殿时,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朝臣为官不易,当步步谨慎。一步步踏上台阶,我缓缓走近面前高耸仿佛直入天际的宫门,左手按住年代久远的木门,我微微用力,“支格”声中,门缓缓开了。

里面有人,三人。

最里面的是个孩童,穿着明黄龙袍,眼角挂着眼泪,见我单手持刀,一身浴血站在外头,吓得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。一只手掩住他的口唇,进而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来,将他护在怀中。那人脸上一道长疤,毁去了曾经“骑马倚斜桥,满楼红袖招”的好容貌,不知是否多年政事劳累所致,连乌黑发亮的一把头发都添了不少银丝。在他们面前几步站着个身穿武将甲胄的男人,那人手持一把卷了刃的长刀,甲胄裂了,头盔也不知丢去哪里,发丝凌乱,混了血汗,沾在鬓边。

我迈过门槛,脚步落在空荡荡的大殿中,隐隐有回声。正午的日光自门外射入,照亮了殿中的“正大光明”牌匾,牌匾下传了数代已然发暗的金色龙椅,还有面前这位将军。

他是我的熟人,几天前我曾见过他,几年前我恨过他,更多年前,我夜深不寐之时,曾辗转榻间,搂着被子,轻轻叫过他的名字。

他没变样,十几年了,我都变了,他还是这个样。剑眉星目,器宇轩昂,甲胄虽裂了,可穿在他身上,仍衬得他是我庆朝独一无二的名将。

我看着他,他也目不转睛地望着我。他的表情一开始有些怔忡,随后眼角眉梢,稍稍起了一点皱纹。我见他连唇角都扬了起来,他走向我,无限的蜜意,无限的柔。

“陛下,我心中……”

鲜血飞溅!

带着腥热的血溅了一地,甚至溅得不远处那两人浑身都是。我听到一声短促却立刻被压抑下来的深呼吸,而后看也没看那两人,转身走到一旁,捡起掉落在地的那枚头颅。

那人兀自大张着口,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。然而前尘往事,你不必提,我不想听。

我走出门,一直走到台阶之上,对着下面无数的士兵,轻轻将那枚头颅掷了出去。

头颅滚地,在台阶上蹦落几下,掉到众人脚边。

我居高临下,手握长刀,俾睨所有抬头仰望我的人。

片刻,整个皇宫响起一片山呼。

“皇上万岁万万岁!”

十一月底,入冬,一场大雪将京城下成银装素裹的一个雪世界。

我扶着内侍的手下了銮轿,守门的侍卫太监一溜小跑过来,齐呼万岁。许是知道我要来,所以宫人们提前扫净了门前的雪,可惜这丝毫不能缓解这座宫室的寂寥与冷清,反倒使这种萧索更加呼之欲出。

我扶着内侍的手走到门前,门上拴着铁链,铁链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铜锁。内侍皱起眉头,质问守门的太监怎知我要来还不提前开锁。那太监怎敢在我面前争辩,赶忙跪在地上,颤颤巍巍地把锁打开。等待锁开的片刻,我扫了眼旁边,这里镇日锁着门,然而门边新开了个半尺见方的窗口,尺寸刚够塞进一个水瓮,或是一个食盒。

这里曾是太妃的居处,地方宽敞,躲避人烟,是这宫里除冷宫外最像冷宫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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