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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代昏君_第5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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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老狐狸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,我怒道:“哈丹此刻身在后方,他身受重伤,军医嘱他要好好休养,否则日后会落下病根。”

“若我军此时止步不前,将前功尽弃!陛下难道甘心因一时儿女私情将皇位拱手他人吗?”孟士准争道,“陛下,臣已修书一封,方才用战鹰递出,相信不日便会到达狼王手中。来或不来,不如交给狼王定夺。”

“孟士准你混账!”我勃然大怒,“哈丹接到此信怎能不来?你安的是什么心!”

“臣安的是一颗忠君爱民的忠心!”孟士准“扑通”跪地,大声道,“臣亲赴草原迎接陛下时便说过,只要能叫陛下回京复位,死有何惧?今日一同昨日,若狼王能助我军破城,陛下就是要杀臣泄愤,臣也死而无憾!”

这就是在逼我了。

我咬紧牙关,狠狠地盯着孟士准,真恨不得把他一脚踹倒,再补上几脚狠狠地踢一顿。我俩君臣太久,彼此了解,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请死,只是以死逼我,他也知道我定会因为哈丹的缘故在此事上犹豫不决。我不能杀他,他却能先斩后奏,将养伤中的哈丹叫来,打这生死未卜的一场仗。

好一个孟士准,真是忠臣、良臣、能臣。

我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
数日后,哈丹快马而来。

他自己说伤早就养好了,可我看他嘴唇仍无血色,实际情况恐怕没他说得那么轻松。他一来就钻入军帐,与我、魏铎及戚长缨三人研究破阵之策。九转连环阵可大可小,九人可摆,九万人亦可摆;阵法千变万化,可为长矛制敌,亦可为盾牌御敌。连环阵制敌时,我方要防得滴水不漏;连环阵御敌时,恰是我方攻击的好时机。破阵的机会只有一次,若能抓住机会一击制敌于死地,再有魏铎与戚长缨二人率军在两翼配合,我方即可大举破城。

破阵之人宜少不宜多,多者联动不便。除火铳队外,哈丹又从军中挑选身手出色者共计两千人,日夜操练,以求哈丹一声令下,两千人行动为一人。哈丹负责破阵,我则负责解阵。若我身在阵中,只观一隅,不能洞察卫明全军动向,于解阵无益。可如何才能将对方阵法尽收眼底?

哈丹道,前日他去附近勘测地形时,曾发现北侧有一矮山,向南可俯瞰整个战场。若破阵当日我率人立于矮山上,以赤、橙两色旗子挥舞,哈丹观旗语便知阵眼所在。戚长缨听了,却不怎么赞同。

“那矮山我知道,我方当日占领之时曾试图从那里观望唐州城动向,然而矮山距城太远,只能模糊看个大概。陛下在矮山上站着看战场是没问题,只是狼王要看旗子却……”

戚长缨瞪眼瞧着哈丹,叹道:“是了,狄族打猎时,一眼望出百里都不成问题,何况狼王是狄族之王。我老戚服了,服了!”

如此,十日之后,我军再下战书,双方于唐州城外列阵,决战。

天将破晓,我与哈丹为彼此穿上甲胄,系紧兵器。外头已有士兵来往之声,一场大战近在眼前,我一边为哈丹检查怀中的弯刀,一边问:“旗语你都记住了么?”

“你问了许多遍了,”哈丹笑道,“我记得牢牢的,放心吧。”

“旗语的意思,世上就咱俩知道,你一定要好好记在心里,战场上听我旗语行事。”

“嗯。”哈丹点点头。

他这么乖,我心里头软的什么似的,忍不住握紧弯刀的刀柄,长长呼吸:“我本想再找军医问问你的伤势,后来想想,实在不必。就算他说你不宜上战场又如何,生死攸关,我能不叫你打这场仗吗?”

哈丹轻轻顺了顺我的头发。

“阿哥,”我从怀中拿出两枚平安扣,一枚系在哈丹腰间,一枚系在我的腰带之上,“这是离开草原那日先知给我的,一枚平安,一枚如意。平安给你,如意我自己留着,愿你平安,愿我如意。”

“十一……”哈丹忽然抓住我的手。

我抬起头,深深凝望着他。

“自你我相识那天起,你就一直护着我。我知道我欠了你的,我一直想为你做些什么,好还你的恩情,却始终未能如愿。”

“你不愿欠我的么?”

“若是别人,还不上,我肯定是不愿意的。可是你……我如今想通了,反正欠你的那么多,债多了不愁,欠些就欠些吧。”

我笑着,靠进哈丹怀中。

清晨,劲风猎猎,两军对峙。

我站在高处,俯瞰下的两军军容整肃,剑拔弩张。我方士兵以戚长缨为主将,魏铎为辅,身后将士皆着墨色甲胄,列阵之势如黑云压城;敌方将士则尽着褐色甲胄,长枪长刀弓箭盾牌,武器齐备,不愧名将治下的威武之师。

而立在敌军阵前那人,我看不清他的面孔,却知道那定是他。

高头大马,银甲白袍,手中一杆长戈无人可敌,一如当年熊熊战火中策马奔来,带我远离危险的模样。

卫明,许久不见了。

敌我双方皆知此为决战,一战定胜负,故而两方主将都极其谨慎。对峙半晌,我方突然吹起号角,率先发起冲锋,同时卫明身侧令旗挥动,敌方迎战。战场上轰隆作响,厮杀声马蹄声兵器交戈声响成一片,眨眼间双方便交手一回合,而后卫明一声令下,只见敌方迅速分兵,摆出九转连环阵!

我方早有准备,在对方起阵之时,魏铎与戚长缨分兵入两翼,哈丹所率之两千人深入阵中,为敌方骑兵层层包围。九转连环阵的道理说到底是消耗敌方战力,全阵共有九个方阵,骑兵为主,位于阵中,步兵为辅,位于阵外,每个方阵所有的骑兵与步兵之数不同,方阵间据阴阳五行八卦之术随时变换方位与敌方对战,便可达到己方人数、体力消耗最小,而对方则陷入拉锯战与消耗战,以至失败的境地。

那九个方阵内外皆可迎敌,外围与魏铎与戚长缨所率两翼作战,内围,既最精锐的骑兵则在卫明的率领下正面迎敌哈丹所率两千人。两人当年曾在京中有过一战,彼时我偏心卫明,判二人打成平手,但是非成败在人心,卫明是惨败给哈丹。今日哈丹武功精进,手持一柄弯刀当世难逢敌手,卫明也是有备而来,更请出他多年未能饮血的长戈,两人初一碰面便缠斗一番,斗了个难解难分,眼见卫明长戈袭至哈丹下颌,哈丹使出精湛骑术,身子一矮堪堪与马背平行,惊险躲过,九转连环阵第一次阵法大变,两人交错开去。

这阵法我自殷燕宁处习来,但殷燕宁毕竟没上过战场,我俩纸上谈兵,他摆阵不如卫明精到,我仗哈丹武艺高强,所以当日温泉山庄方能破他的九转连环阵。可是在这战场之上瞬息万变,面对以九转连环阵成名的卫明,我却深深感到力不从心。对方第一次变阵之后,战场上已满是尸体,其中以墨色军服者居多,敌方竟看不出什么消耗。我止不住心急,握着马缰的手也浸透了汗。哈丹与卫明很快便第二次交锋,两人第一次正面相遇极有保留,想来也料到对方这些年来必有精进,所以只是小心翼翼地彼此试探,第二次探出虚实,卫明长戈不再留情,哈丹弯刀也迎头而上。双方皆为武学大家,战场经验又都十分丰富,若说京城擂台上双方还只为分个胜负,此时便是以命相搏。

卫明自成名之日起,这杆长戈就一直伴他左右,此时骑在马上,长戈挥舞,直叫身侧三丈未有一人敢靠近。他以兵器之利频频长挑哈丹,锋利尖刃数次送抵哈丹咽喉,若不是哈丹武功卓绝,只怕早被他挑落马下,刺了个肠穿肚烂。哈丹早知卫明的武器为长戈,战前戚长缨与魏铎曾轮番力荐他换个武器,哪怕使一杆银枪也好,可哈丹不从,他说自己用惯弯刀了,临阵换武器恐怕更加不利。我见他左躲右闪,始终无法近卫明之身,不由一阵着急。强自镇定下来,叫自己将注意力放于全局之上,却总忍不住分心看他。

哈丹出身草原,骑艺精湛自不必说,我猜卫明一碰面就把他认出来了,说不定这些年他仍为当初一败耿耿于怀,所以日夜都在钻研克制哈丹的方法。他出招紧促狠辣,与六年前大有不同,却几乎在压着哈丹打。数十万大军之中,只见哈丹一身黑色甲胄,被卫明逼得连连后退,几入绝地。

突然,追风四蹄疾纵,我还未看清它是如何动作,它已经在一个诡异的角度侵至卫明身前。

原来哈丹方才只是行一个“拖”字,为的是逼出卫明破绽。而习武之人,无论武功如何高深,百招之内必有破绽。哈丹不攻只守,瞧准破绽,迅速攻击,只要近身,长戈占不到半分便宜。哈丹弯刀上的功夫一半习自他那世外高人的师父,另一半则全是靠草原上与人拼杀的经验得来。只见他侵到卫明面前之后,手中弯刀连番使出精妙刀法,我远远看着,竟然只能看见一条银色光影在似有若无地舞动。卫明左支右拙,有心将长戈撤回,被哈丹觑出端倪,左手一挥,凌空中与他对了几招,将长戈紧紧夹在腋下,使得卫明一只右手动弹不得。卫明恼羞成怒,左手成掌,带着劈山裂石之势一掌劈向哈丹手腕,哈丹不敢硬接,只得暂且退后,眼睁睁看着卫明持长戈融入阵中。

观二人之战,实比亲自上阵还要心惊肉跳。我看得汗透重衣,身后也随着二人战况起伏而发出连串呼吸声。九转连环阵变化无数,曾有人说此阵至少有九九八十一种变化,可我猜实际变化该有更多。年少之时,我曾于寝宫推演,一夜未睡,推演出六十四种变化,若不是困倦难当,再推演出六十四种也非难事。然而眼前所变这一种,不在那六十四种之中,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变化。

我不敢再分心,恨不得再多生出几对眼睛,好将这全局看个清楚。敌方以阵中为中心,迅速变阵之后未至片刻,又添一种新变化。我已将毕生所学那点五行八卦术全掏了出来,脑中飞快推演,虽身处高山之上,身子寸余未动,但也像正在战场上,身体疲惫不堪。

满地都是身着墨色军服的身体,我放眼望去,魏铎所率之左翼已伤亡惨重,戚长缨所率之右翼虽实力尚存,但是这么打下去,再次兵败不过早晚的事。我见哈丹频频向我这边望来,他所率的骑兵队处于阵心,正是消耗最多也最惨烈的地方,双方交手几轮,两千人已经只剩不到五百,一地人尸马尸,更有尚未完全咽气者勉力起身想要再战,被人纵马狠狠一脚踏上,踩得内脏自喉间呕出来。

九转连环阵不愧天下第一阵,其杀敌之多之残忍真能叫人闻风丧胆。

我深深呼吸,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,叫自己集中注意力。当日温泉山庄我就能破阵,如今不过是把九个人换成九阵兵马,有何可惧?我紧紧盯着战局,不敢眨一下眼睛,忽见阵中哈丹与卫明又缠斗在一起。卫明手操长戈挑刺哈丹胸口颈下,哈丹于马上左右闪躲,同时手中弯刀连出。刀刃与长戈撞击击打,隔着这么远,我仿佛依然能听到金器的“叮叮”声。突然卫明手臂后撤,一手抓紧马缰,另一手将长戈猛地刺出,仿佛千钧之力皆系于这一击,直逼哈丹眉心,哈丹眼见绝躲不过,他竟一跃而起,拼了手臂受卫明一戈,弯刀挥出,身子紧贴长戈而动。那长戈是用千锤百炼精钢制成,与哈丹同样结实的弯刀相撞,彼此甚至撞不出凹痕,但长戈之柄虽也是钢制,却只重轻巧,不重坚利。战场上哪有坚硬可与长戈一较高下之物,因此卫明从未想过长柄竟会成为自己胜败的关键,可惜他遇到哈丹,却见哈丹身形腾挪间,恁长一段钢柄竟被他断成几截,以至长戈挥出收势不及,竟掉落在地,瞬息便埋入泥土之间。

卫明从军数十年未尝一败,这当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被敌方缴械。他神情微滞,连带动作也有片刻迟疑。就是此刻!我骤然发现了九转连环阵中一处极大的破绽,即阵眼所在,立刻告诉身旁准备多时的旗兵。旗兵摇动两臂,手中赤、橙、两面大旗迎风狂舞,哈丹得令,不顾自己手臂血流如注,一声清啸自马上飞掠而下,步法之快融成一线人形,眨眼间便将敌方阵眼之处十数人取名割喉。

哈丹一动,身后所余之人尽出。车轮战后,两千人中余下的都是我军身手最佼佼者,他们皆可以一敌十,很快便尽歼对方一阵。对方阵眼被毁,此阵已破,卫明长戈又被哈丹斩落在地,再难寻踪影。主将一败,对方大势已去,溃不成军。

卫明掉转马头,狼狈脱逃,敌军丢盔弃甲,一片哀鸣。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,卫明狼狈逃走之际,竟微微抬头,向我望了一眼。

此战,我方歼敌五万,俘虏三万,敌方主将卫明在亲随的护卫下自小路逃窜,我军大获全胜!

卫明兵败逃回京城,我方拿下唐州。唐州一破,京城无险可守,借地势一冲而下,我方主力不日便到达京畿,将京城团团围住。

小时候我总担心草原上的蛮族打过来,会像祖父时那样再把京城围住,叫我们搬家。我怎么都没想到,等我长大了,围住京城的成了我自己。

听说卫明一败,还没跑回去呢,朝廷上就蹦出来不下十个人弹劾他,更要治他兵败之罪,砍他的头,抄他的家。都这个时候了,就算把卫明大卸八块也没用,不如留着他将功折罪,好好守京城,因此殷燕宁把所有弹劾都驳了回去。大伙儿一见不能攻击卫明了,就闹腾着要议和,要把唐州以北都划给我,叫我在那儿称帝。真不知道是他们天真还是觉得我傻,我只要打进京城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帝,你拿那半拉地方给我,我稀罕么?议和不成,这帮人又吵吵着迁都,要殷燕宁带着皇帝太后往南跑,借淮江天险,与我划江而治。这个主意倒是不错,可惜殷燕宁还没打好包袱,我已经带着大军把京城围起来了。

唐州一战,消耗的已经是京畿大营的兵力,现今京城戍卫不足平日一半,要与我出城一战是不可能了,故而殷燕宁借幼帝之口颁下圣旨,一方面调西南大军进京勤王,一方面紧闭城门待西南军入京。西南军路途遥远,一路疾行军进京也要月余,殷燕宁就打算这么紧闭城门不出,活活撑一个月么?

是的,他就是这么想的,而且说不定还真能做到。

我朝定都于此时,便将城墙造得极为结实。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是糯米和石灰而成,且历朝二百年来,每一任皇帝都在不断加固。普通的攻城机拿京城的城墙根本没办法,戚长缨推出火炮上阵,轰隆隆一片狂轰,也不过把城墙轰下来一片石灰渣子。毁城不成只能破门,可京城九门皆囤有重兵,硬碰硬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下策,几番交手下来,我们丝毫没占到便宜,此法也被搁置了。

一时之间,我军守着近在咫尺的京城却怎么都攻不进去,眼见西南大军越来越近,待他们赶到,我军腹背受敌,大伙儿辛辛苦苦这许久就都白忙了。

魏铎跟戚长缨心里着急,天天在主帐中彻夜商议至清晨。有时我与他们一同商议,还叫上哈丹和孟士准,五个臭皮匠都研究不出对策。这日又是一筹莫展,我疲惫不堪,打个哈欠,坐在椅上,忽听门外有人道:“启禀陛下,营中捉住一名奸细。此人声称自己自城中而来,前来为陛下解困。”

我抬头扫了一眼魏铎与戚长缨,两人也是一头雾水,于是道:“这倒新鲜,带他进来。”

京城都被围成这样了,就是个蚂蚁都爬不出来,我可不觉得城里能跑出来人,还能到军营里才被人捉住。反正夜深犯困,他既然说是来为我解困,我只当消遣,就叫他解解我的困又何妨?

然后两名士兵押着个人就走了进来。

那人一身夜行衣,虽未被五花大绑,但两手垂于身体两侧,竟是无时无刻不绷紧了身子保持警惕。他长得倒吊眉斜风眼,尖嘴猴腮一脸阴鸷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我牙关微咬,厉声道:“把此人给朕拖出去即刻斩了!”

两名士兵还未退下,闻言上来捉他。此人看似其貌不扬泯泯众人,身手极好,士兵使出军中擒拿手竟捉不住他,被他一晃肩膀躲了,大叫道:“陛下饶命!陛下,臣是来献策的!”

我根本不想听他说话,使个眼色给魏铎,魏铎几步跨到他眼前,将他按在地上。那人脸都埋进土里了仍兀自叫喊,吃了一嘴沙土,魏铎将他整个人拽起来时,他满脸土色,夜行衣都看不出是黑的了。

“陛下,臣能解您围城不入之困……您相信臣!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!陛下!”

“慢着!”我道,“把他押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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