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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代昏君_第5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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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直指后头,哈丹回头,胳膊将我往身后一推,重剑闪着寒光插入他肋下,在背后探出寸余长的剑尖。

而持重剑者也终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倒在地上,两眼望天,虽还活着,却再站不起来了。

“阿哥!”我扑过去死死地抱住哈丹,重剑周围渗出一大片血迹,洇得他内外衣服全都湿了。我捂着他的伤口想为他止血,可不管我怎么捂着都无济于事。我又急又怕,方寸大乱,手脚冰凉,哈丹疼得直吸气,却轻轻抓住我的手。

“没事,”他竟还笑,“我躲开要害了,就是血流得多点而已,死不了。”

说话这会儿,守城的官兵到了。他们是认得我的,一见我抱着哈丹跪在地上,顿时吓得膝盖发软,连连向我磕头请罪。我叫他们赶紧把哈丹小心抬回驻地,再传军医,一转头,有几人正拿着绳子,要将那还活着的刺客五花大绑。

其中一人用力拽下刺客的面巾,露出一张我从没见过的脸。我仔细看去,忽然察觉不对,大叫道:“卸掉他下巴,快!”

太迟了,刺客咬破齿间毒药,服毒而死。

好在剑上无毒,如哈丹所说,避开要害,只是血流得多些,却伤不到性命。然而连番征战,哈丹身上新伤摞旧伤,利剑穿体而过虽不致命,却也大伤他元气。军医再三叮嘱,要哈丹务必卧床静养两个月,把伤养好再上战场,否则留下病根,来日一遇风寒就会咳喘不止。我听得直点头,军医退出去以后坐到哈丹床边,轻轻捉住了哈丹的手。

大量失血使得哈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,我见他嘴唇都干裂起皮了,便端过旁边的碗,用手帕沾了水,点在他唇上。他闭着眼睛,我也不知他睡没睡,轻手轻脚,怕惊醒了他。点了半晌,他忽然抿了抿唇,勾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。

“十一,”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往周围扫了一圈,问,“魏将军他们走了吗?”

魏铎孟士准等人得知我遇刺的消息后,吓得立刻醒了酒,有人安排全城搜查刺客余党,有人负责调查刺客从哪里来。刚刚我俩回来了,他们几个都来了,见我没事,哈丹伤了,又是一番担心。我嫌他们烦,叫他们都走,于是道:“嗯,走了。你别惦记他们,累不累,睡一会儿吧?”

“睡不着。”哈丹抬手要水,我把碗递给他,他咕咚咕咚,一气都喝了,“你别听军医胡说,我以前受的伤哪次都比这回重,还不是照样能带着人上战场?他若不把情况说得严重些,就显得他没本事了。”

我扁嘴道:“今时不同往日,你这是让人一剑捅个对穿,军医说若偏一点,捅在肺上,你的命就没了!我已经告诉魏铎,这两个月你打不了仗了。反正有魏、戚两个人在,年轻人中也有几个脱颖而出,可堪大用,你别想东想西,好好给我歇着,把身体养回来再说。”

我是真的怕了,话也说得格外重。哈丹打量着我的脸色,乖乖地点了点头,我这才放心了些,接过他手中的碗,问:“可要再喝点水么?”

哈丹点点头,笑道:“叫九五之尊伺候,我也算古今第一个了。”

我横他一眼,不跟他计较,去给他倒水。水倒回来,他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了。我叫他喝水,怕他难受,又在背后塞了几个软枕叫他倚着。他喝了两口,没喝完,把碗交给我,仔细盯着我的脸色问:“十一,怎么了?”

我微微一怔,避开他的眼神,支吾道:“什么怎么了?”

“出什么事了吗?怎么你一直皱着眉头?”哈丹的直觉有时准得惊人,“查出刺客是哪来的了?”

我原本不想同他说这个,可他一语道破,我装都装不出来了。就着那碗,我一口喝完剩下的水,道:“人都死了,审是没法审。不过,他们的兵器上都有皇宫大内的标记。”

“是殷燕宁派来的?”哈丹问道。

我不答,只望着他。

他马上察觉出不对劲,“不,不对,若是殷燕宁派人刺杀你,为何要带着上头有大内标记的武器?他怕人不知道是他要刺杀你么?你主动提出与他休战,百姓为重,正是天下民心所向之际,他本就不占便宜,还派人搞刺杀,是想把自己那点民心都折腾光么?何况今夜我们去灯市是一时起意,就连我俩事先都不知道,他怎么会恰好知道,还叫人埋伏在那里?不,不是他,绝不是他。”

哈丹问:“这件事你同孟大人说过了么?”

“兵器上有大内字样就是他告诉我的。”我道。

“孟大人信吗?”
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
哈丹挑眉大惊——便是得知刺客乃殷燕宁所派,他都没这么惊讶。

“这事查不出真相的,我猜也不会有下一回了。”我道,“说到底,咱们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百姓相信。至于是谁派出刺客就更不重要了,因为无论他是谁,我都必须领这个人情。”

殷燕宁定以为杀手是我自己派来刺杀我自己,好嫁祸于他,不过他太看得起我了,这招数我还真没想到。

我遇刺的消息传了出去,不知怎么以讹传讹,还传成是我重伤,让人一刀贴着心窝子捅进去的,三个军医会诊了三天三夜才把我从阎王殿拉回来。我坐在驻地大堂里听说这消息都不知道该不该走出去——你说待会儿士兵看见我全须全尾没病没灾的会不会觉得闹鬼?

可偏偏百姓信了,还说我是休战治水积了功德,真龙天子所以阎王不敢收我。

百姓不关心这江山是谁坐,只要不是异族,换谁当皇帝,换几个皇帝,对他们来讲都没什么区别。可他们关心谁能让自己过好日子,若是昏君当头,饭都吃不上,他们肯定是要反的,但凡能吃上一口饭,他们都会守着自己的一亩二分田,好好过日子。这道理我即位第一天就懂,却不知殷燕宁懂不懂。

中秋之后,我军与朝廷再次开战。大军兵分两路,一路由魏铎统领,自西路攻击,一路由戚长缨带兵,自东路杀向京城。二人皆为我朝名将,朝廷将领虽多,鲜有二人敌手,因此开战之后,我方一路取胜,直逼京城。

魏铎擅长快战,出击之后他疾行军,于三天内连下五城,海内震动,而戚长缨所率十五万大军则在函交与朝廷二十五万大军正面遭遇。函交地势险峻,易守难攻,我方占住此地后,与二十五万大军交手,先赢一场,而后派出三百人骑兵队趁夜烧毁对方粮草大营,又以区区两万人绕至敌后,切断对方补给线。而后十五天,我方据城不出,敌攻我守,逼得二十五万大军弹尽粮绝,不得不以草根果腹,士气大挫。这二十五万人本就从淮江调来,不擅北地之战,眼见天气渐寒,补给已断,全军上下竟连一件可以御寒的棉衣都没有。戚长缨见时机成熟,又起了坏心眼,一方面叫人暗中联络军中几位偏将,一方面派出人马,入夜便在地方军营附近大唱淮歌。那淮歌勾起了士兵的思乡之情,几位偏将又是戚长缨在淮江剿匪时的老部下,如此多番配合,我军某日尽出精锐,将对方杀得一溃千里,二十五万大军尽收囊中。

这二十五万已经是从淮江调来的了,再要调兵,便只能动京畿守备大营与西南驻军的心思。更何况素为“天下粮仓”的淮江一线刚遭洪灾,再要调兵,粮草从哪里来?若此时强行征粮,只怕天下百姓捂不住,就都要反了。

我坐在军帐里都能想到殷燕宁如今该是如何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,他坐镇京师,手握天下兵权,本来占尽优势,奈何老天不肯帮他,发了淮江一场洪水,名将不肯帮他,纷纷投至我麾下。函交一战大胜后,我旗下不缺良将,更有如柴飞荣、李虎等人已在连番征战中成长起来,可独当一面。我料定殷燕宁绝不会费时费力去调西南守军,于是将戚长缨、魏铎两股大军的会合地选在了唐州。

唐州,北地七府十五县中最重要的地方,也是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。过了唐州,京城将无险可守,顺地形一攻而下,京畿重镇将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们眼前。

而唐州守将张良镛,文官出身,读过兵书,早年戚长缨还未去东北平乱时,他曾在东北呆过几年,毫无建树。我对他的评价很简单,就两个字:无能。

都不用戚长缨与魏铎亲自出马,柴飞荣上阵都能轻易把他打趴下。

故而我大军长驱直下,于十月初到达唐州。刚到那,我们就得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。

唐州守将已于日前悄然换了,来者正是我们的老熟人——

卫明。

论我朝近百年来最为人钦佩的名将,非石栋老将军莫属。

我祖父时,草原蛮族猖獗,曾一度进逼京城,祖父不得不割地议和,并嫁出了自己最疼爱的碧城公主和亲,才换来蛮族退兵。祖父一生叱咤,遭此奇耻大辱,愤而将后半生的精力都投注在练兵上。祖父的一番努力,成就出无数名将,其中最耀眼的一个便是石栋。

有石栋将军驻守的伏虎关,蛮族不敢南下而牧羊,近十年边关风平浪静,我祖父也能了无遗憾地在龙床合上眼睛,将皇位传给我爹。

石栋将军六十岁时,仗打不动了,请调回京。他向朝廷推荐了自己的徒弟替自己镇守伏虎关,那徒弟就是卫明。卫明是石栋将军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徒弟,他一身武艺兵法皆自石将军处学来,驻守伏虎关十年,被人称为“常胜将军”。他们师徒二人齐心协力,不仅震慑蛮族不敢入侵,更使离间之计使草原分为狄、羌两族,两族内战多年,我朝坐山观虎斗,高枕无忧。

石栋将军一生对我祖父,我爹两代帝王忠心耿耿,手握足以倾覆江山的兵权,却甘为帝王手中长鞭,任帝王差遣。石栋将军晚年回到京城本该颐养天年,却在得知大皇子与八皇子兵临京城之时不顾高龄披挂上阵,最终战死沙场。他的忠心像一身本领一样传到卫明身上,京师告急之时,我爹发出圣旨号召各地守军进京勤王,接到圣旨,卫明是第一个动身,也是第一个到的。

后来卫明被我卸掉军权,留在京中。他不领兵了,可军中依然称他为“军神”,便是新一代伏虎关守将魏铎,心里头这么跟他不对付,也想处处跟他比个高下,好吹嘘自己曾胜过卫大将军。军中这一代,要么是与卫明一同成长起来的,要么是听着卫明的传奇故事成长起来的,卫明在他们心中是不可战胜的人物,谁要是有幸与卫明一战,输了也荣光。

所以就算知道自己与卫明早晚有此一战,魏铎与戚长缨也如临大敌,拿出了自开战以来前所未有的谨慎与认真,简直恨不得搬来神兵,好赢卫明将军。

然而我军对战卫明,第一战惨败。回营休整之后,自认已定出万全之策,再战,仍旧惨败。第三战,魏铎与戚长缨使出浑身解数,将几十年的领兵之道全付于眼前,不惜兵行诡招,偷袭奇袭之类更是全用上了,然而卫明于城门前摆出九转连环阵,轻轻松松便叫我军溃不成军。

三战三负,这对我军而言是从未有过的。军营中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氛,主帐中,魏铎与戚长缨面对沙盘也久久不能言语。

要打赢卫明……太难了。

“若是……”许久,戚长缨道,“若是有办法破九转连环阵,我军还有一丝获胜的希望。”

“老戚,你说得轻巧。”魏铎嗤道,“这阵法是石栋将军生前所创,卫明能扬名海内,就是靠这套阵法。若阵法这么好破,卫明凭什么能做这么多年常胜将军?”

“凡是阵法,必有法可破!”戚长缨道,“我在东北征战时,地方曾摆出一字长蛇阵,打它中间,两头合拢,打它头尾,另一边立即支援。这么难破的阵,我愣是想出办法破掉了,九转连环阵会破不掉?我不信!”

接连三败,戚长缨心急了,魏铎语气也有些不好,道:“一字长蛇阵岂可与九转连环阵相提并论?连环阵中融合八卦五行之术,若不曾学过这些,便是告诉你破阵之法你也不懂。我是个粗人,没读过书,八卦五行半点不懂,老戚,你懂么?”

戚长缨眼睛瞪大如牛盯着他,却说不出话,好一会儿,他狠狠一跺脚,泄气道:“我是个粗人,我也不懂。”

魏铎咬牙一拳砸在沙盘上。

忽然,旁边有个声音说道:“二位将军参不透破阵之法,可帐中有个人懂。”

魏、戚二人猛地抬头,只见孟士准幽幽对我一拱手道:“当年陛下不是对臣说过,温泉山庄您与狼王遇刺,对方便使出了九转连环阵。当时陛下解阵,狼王破阵,尽戮对方九人,臣记得对不对?”

我一直沉默不语,万万没想到过了这么久,孟士准记性这般好,竟将其说了出来,不得不道:“卿没记错,朕是会破九转连环阵。破阵之法是当年朕为皇子之时,殷燕宁教的。”

此话一出,魏铎与戚长缨双双瞪着我,像是没想到我还有这份本事,叫活活吓着了似的。

孟士准瞥了他俩一眼,走到我身边道:“臣斗胆请陛下来破此阵,如何?”

“此阵正如魏卿所说,融合五行八卦之术,阵眼所在稍纵即逝且只有一次机会,破阵需要速度,也需要运气。”我道,“当年在温泉山庄,组成此阵的仅有九人,朕与狼王心意相通,彼此配合默契才能侥幸将此阵破了。军中没有与朕这般配合默契之人,朕也不敢再保证有这份运气,可以一击找准阵眼,破了此阵。”

我方已连败三回,损失不小,再败,只怕就军心涣散,不可能再赢了。

“既然如此,不若今次由狼王领军如何?”孟士准突然道,“若不尝试,陛下怎知这次没有以前的运气?何况陛下乃天命所归,臣相信老天一定会站在陛下这边。至于配合默契……狼王领兵,还愁不与陛下心意相通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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